他們在海子不遠處紮了營。沒人再提金子的事,可每個人的眼睛都還黏著那種發紅的亮。謝明兮幫黎簇重新處理了鼻子上的傷。
她起身去拿自己的睡袋,轉身時,正對上無邪的目光。他坐在半截枯胡楊旁,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打火機,沒點菸,也沒和人說話。見她看過來,也沒躲,只把視線偏了偏,像在掂量什麼。
謝明兮忽然覺得,無邪看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從前那種“這小丫頭還算有趣”的打量。他好像有點拿不準她了。像手裡捏著顆不規則的石頭,想扔,又怕砸的是自己的腳;想留,又不知道它會往哪邊滾。
她沒走過去,只朝他點了一下頭,像所有尋常的隊員那樣。無邪也沒叫住她。
無邪坐在帳篷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他看著黎簇蹲在謝明兮旁邊,小聲說著什麼,謝明兮偏頭笑了一下,黎簇立刻挺了挺背,像得到什麼天大的肯定。無邪把煙從嘴邊摘下來,沒點著,只夾在指間慢慢轉。
他忽然意識到,黎簇現在最信的,已經不是他了。是謝明兮。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場爆炸,從她撲過去捧著黎簇的臉,從她用外套裹住那些刻痕時,黎簇的心就偏了。可要只是這樣,無邪還不至於在意。真正讓他頭疼的是,黎簇的眼神變了。不是單純的喜歡,是信任她和毫無保留的付出
無邪知道自己該慶幸,謝明兮目前還留在隊伍裡,還能替他拉住黎簇。可他也清楚,這樣的人,一旦不再配合,比他任何一個敵人都難辦。她拿的不是刀,是黎簇的命門。她甚至連“聽話”都用不著說出口。
無邪輕輕“嗤”了一聲,像在笑,又像在磨牙。他重新把煙塞進嘴裡,終究沒點。
謝明兮半夜出帳篷透氣,遠遠看見海子邊坐著兩個人。月亮很薄,像被風磨舊的銀片,剛好勾出他們的輪廓。是無邪和黎簇。她沒出聲,
謝明兮離得遠,聽不清無邪和黎簇具體說了什麼。海子邊的風一陣陣捲過來,把人聲切得碎碎的,像幾片裹在沙裡的紙。
可她能看見。無邪的姿態很放鬆。他側著頭,時不時說幾句,又停下來等,像在往黎簇面前放什麼東西。
黎簇起初還繃著肩,後來慢慢塌下去,頭也垂了,手裡沒再玩沙子,只一下下點著地,像在聽一個能讓他放鬆下來的故事。
謝明兮沒動。她只把臉往陰影裡偏了偏,心裡那點不安像被風裡的溼氣浸開,越來越清晰。
她看著黎簇慢慢被那套“你不一樣”的氣氛裹住。謝明兮忽然覺得,無邪這個人是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邪不是用暴力捆住黎簇,是成了他潛意識裡那個“也許這次不一樣”的父親替身。
那天夜裡,謝明兮沒回帳篷。她繞過幾處半熄的火堆,走到無邪常坐的那截枯胡楊旁。無邪果然在那兒,盤腿坐在沙上,正用一塊絨布擦他的刀。見她過來,只抬了下眼,沒說話,又低頭繼續擦。
謝明兮在他對面坐下,隔得不近也不遠。風從海子那邊吹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也不理。
謝明兮走到無邪對面坐下,歪了歪頭,忽然笑了,笑得又乖又涼:“無大伯,我看你是真想當爸了。”
無邪擦刀的手沒停,只抬了抬眼皮:“你叫我什麼?”
“無大伯呀。”謝明兮語氣輕快,像真在叫個長輩,“一天到晚操心黎簇站沒站直、信不信你、有沒有把命交到你手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無邪嗤笑一聲,沒接話,只把刀插回鞘裡。謝明兮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她撿起腳邊一根小枯枝,在沙裡慢悠悠畫著圈:“你給他一點好臉,說幾句‘你像我’,他就恨不得把血放幹了給你鋪路。無邪,你這爹當得比黎簇他親爹還值。”
無邪低頭點菸,火苗晃了晃,像被風笑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才說:“你半夜跑過來,就為跟我說這個?”
兩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像在比誰先開口。最後是謝明兮先動了,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是不是特別享受那種感覺?”
無邪手一頓,抬眼:“哪種?”
“把人捏在手裡。”謝明兮說,眼睛映著遠處一點火光,“看他怕你,又離不開你。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你是救他,還是在害他。”
無邪沒接話,只慢慢把刀插回鞘裡。謝明兮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