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跟著黑瞎子鑽進那間半塌的地下室時，滿身還掛著沙和藤蔓汁液。
黑瞎子打著手電在前頭晃，像逛自家老倉庫，看見鐵櫃就踹一腳，看見檔案架就吹口氣。黎簇咬得後槽牙咯咯響，恨不得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別他媽逛了，人在哪兒？”他壓著聲音，像頭被關在鐵籠裡的狼。
黑瞎子不緊不慢，從一堆發潮的紙箱裡抽出幾張發黃的紙，用手電照了照，忽然“喲”了一聲：“056工程。這地方有來頭啊。”
黎簇哪有心思聽他扯：“管他什麼工程！謝明兮他們到底在哪兒！”
“別急。”黑瞎子把紙往他懷裡一塞，“好東西。這上頭籤的名，張啟山。聽過沒？沒聽過就當故事聽，也得聽。不然下去了，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黎簇低頭一看，那紙頁最下方果然有個模糊而硬挺的簽名：張啟山。他不懂，可黑瞎子已經坐到一個破木箱上，電筒光從下往上打，把他的臉照得半人半鬼。
他慢慢講起九門，講起汪家人，講張大佛爺當年在沙漠裡做過什麼。黎簇聽得拳頭越攥越緊，聽到後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些跟救她有什麼關係？”
黑瞎子抬頭看他，像有點意外，又像挺高興：“喲，小子，沒被繞暈，不錯。行，那說重點。這地方有路。你跟著我，別亂碰。你越利索，你那小相好越早見光。”
黎簇不再廢話，把那張紙折起來往褲兜一塞。他的每一步都又快又穩，像把所有的焦躁全壓進鞋底。黑瞎子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謝明兮和無邪、王門一道，沿著那條地下通道慢慢往前摸。頭頂時而有沙簌簌落下來，手電光在潮溼的土壁上割出一小片昏黃。
謝明兮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像踩在誰們沒做完的夢裡。她忽然低聲問：“無邪，我真的還能回去讀書嗎？”
無邪腳步沒停，只側了側臉，電筒光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他像沒料到她在這種時候還惦記這個。
她總是這樣，怕得要死的時候，反而會冒出最正常的問題。他笑了笑，那笑很淺，像在黑暗裡劃了道不起眼的口子：“小孩子當然要讀書了。”
謝明兮看著無邪，想從他臉上找出點真假。可無邪已經把臉轉回去，繼續往前走。那語氣太輕了，輕得像哄，又像隨口一說。
謝明兮跟了兩步，小聲說：“你上學的時候，有想過以後會來這種地方嗎？”
無邪“嗯”了一聲，過了會兒才答：“想過。沒想過是這種活法。”
謝明兮沒再問。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風從更深處吹上來，帶著陳舊紙頁和溼沙的氣味。她忽然有點想哭，又忍住了。
謝明兮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袖子髒得能刮下二兩沙，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在黑暗裡重新亮起來，像兩顆被擦過的小火星。
“不行。”她小聲對自己說，像在給自己蓋章，“誰也別想擋我上大學。先考個研，再讀個博，功成名就，天天吃食堂二樓的糖醋排骨。以後糖醋排骨我吃一塊兒餵狗一塊兒，無邪就等著啃骨頭叭”
她越說越有勁，還拍了拍自己的臉，王門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小聲問無邪：“老闆，她這是嚇出毛病了？”
無邪沒說話，只側過頭看她。謝明兮已經重新挺直了腰，握著拳頭，像要去跟整片沙漠打一架。他忽然就笑了，很輕，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快。
謝明兮聽見他笑，轉頭瞪他：“笑什麼？你這種抓住得浪費一匣子彈的盜墓頭子少惹我。”
無邪“嗯”了一聲，難得順著她：“行，未來的研究生，先跟我這條盜墓頭子把命保住再說。”
黎簇跟著黑瞎子在地下室裡越走越深，腳步又急又穩。黑瞎子打著手電在前頭掃，瞥他一眼，忽然“嘖”了聲：“小子，你倒是一點兒不慌啊。”
“慌有屁用。”黎簇回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光掃過的地方，連呼吸都壓得又淺又勻。
他確實慌，謝明兮在等他。他不能再像剛進沙漠時那樣橫衝直撞，他得跟這些老江湖學怎麼在沙漠裡活下來，才能救謝明兮。
黑瞎子看在眼裡，對那個滑不溜手的小姑娘，越發有了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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