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兮盯著無邪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她重新把刀從鞘裡抽出來，慢悠悠地挪近，刀尖在火光裡泛著層薄薄的亮。她沒看他臉，只看著他小腿上洇染出來的血跡，眼神認真得像在解一道很難的題。
“無老闆，聽說被蛇咬了，得把毒血放出來才行的。”
她聲音溫溫的，像在說給他聽，又像在跟自己商量，“我幫幫你吧。放點血，說不定人就能清醒了。”
刀尖抵上去，不深不淺地一劃。血幾乎是緩了半秒才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像條安靜的紅線。
謝明兮歪了歪頭，眼睛跟著那血走，嘴裡還輕輕“哎呀”了一聲，像真被嚇著了似的：“你看，流出來是不是比剛才順眼多了。”
無邪沒動，也沒躲。他只慢慢把眼睜開一道縫，全白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謝明兮又拿自己袖子去擦那條血線，擦著擦著，還極輕地笑。
她笑得又甜又空，火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暖融融的，像寺廟裡高高供奉的菩薩像，是那種舊璧畫，顏色褪了大半，只餘一點依稀的慈和。她眼睫垂著，在眼下投出很淡的影。
“怎麼，不夠嗎？”她忽然抬臉，對上無邪半睜的眼，刀尖還虛虛搭在他傷口旁，像在選下一處，“要不再放一道？你最會忍了，對不對，無老闆？”
無邪沒動，也沒說話。他想：謝明兮在生氣，為什麼呢？這次他明明沒有動黎簇。
他忽然覺得，這地底下的火光真不是好東西。照誰誰不像人。
謝明兮現在就是這樣。她明明正在劃他的傷口，那動作卻像香火繚繞的菩薩普渡眾人，手很暖的，眼神是涼的。
血珠子順著謝明兮指尖往下墜，落在地裡，悶悶的。她又笑了一下，眼尾彎出極淺的弧度，像畫匠收筆時最輕的那一下。
她又笑了，低眉，垂眼，像在看一道很漂亮的傷口。那血映著火光，把她的眼睛也染得發紅，像兩滴將落未落的燭淚。
“流點血，腦子清醒點。”她溫溫地說，像在說一件很平常、很讓人安心的好事。
黑瞎子和黎簇一前一後從門縫裡鑽回來時，謝明兮正蹲在無邪腿邊。
無邪小腿上那處被黑毛蛇咬出的傷口已經腫了起來，刀口血慢慢滲出來，順著他的腳踝往下流，滴進地裡。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把袖子往無邪傷口上一按，像在替他止血。
等黑瞎子和黎簇走近了，她才轉過臉，語氣又軟又無辜：“你們可算回來了。他一直不太清醒，我幫他劃了兩道，放放毒血，人好像穩了些。”
黑瞎子把火把往無邪臉邊一照，又低頭看了眼他腿上的傷。兩道新刀痕並排落在蛇咬的傷口上，血不要錢似的流。
他再看謝明兮那張溫良無害的臉，心裡明白這是小姑娘故意報復人。又想到作死沒夠的無邪，也覺得挺解氣。
“你這放血療法挺費人。”黑瞎子把火把往石縫裡一插，笑得不正經，“下次要動手，先跟黑哥哥說一聲，給你擦刀。”
謝明兮像沒聽懂他話裡的揶揄，只彎了彎眼睛：“下次一定。”
黎簇沒心思聽這些機鋒。他把裝著血清的小鐵盒往地上一放，幾步撲到謝明兮旁邊，先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去拉她沾了血的手，急聲問：“你沒事吧？他有沒有發瘋傷著你？這血是他的還是你的？”
謝明兮任他拽著，小聲說：“我沒事，都是他的。你路上沒傷著吧？”
黎簇這才像鬆了口氣，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瞪了無邪一眼，低聲嘟囔：“真的麻煩，中邪了，還得麻煩你。”
謝明兮沒接這話，只把身子往他那邊側了側，小聲問：“你們路上還順利嗎？有沒有遇著什麼東西？”
黎簇一聽這個，來了點精神，把滿是沙的頭髮往後一捋：“碰上個變異人。就那種……渾身抽抽、眼珠子發白的，長手長腳。血清就是從他身上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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