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已經把針管抽滿，轉身去看無邪和王門。兩人都被綁著，一個垂著頭，一個歪在石柱邊，都像隨時要斷氣。
黎簇猶豫了一瞬，正想去解無邪的繩子，一直沒動的無邪忽然抬起眼來，嗓音啞得幾乎聽不出：“給我。”
黎簇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就把針管遞了過去。無邪的手從繩裡抽出來，接了針管，沒給自己用，反手就往王門胳膊上一紮，把藥全推了進去。
他動作又準又快，像在給人補一針尋常藥水。謝明兮在一旁看得心口一緊。
她猛地轉過頭，眼刀子直直甩向黑瞎子，咬著牙問：“我可以再打他兩巴掌嗎？”
黑瞎子笑得肩膀直抖，邊笑邊把手一攤：“行啊，我也想打。你要不要手套？別把手打腫了。他那臉皮，比這地底下的蛇皮還厚。”
王門醒過來時，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像被從地底撈起來的破麻袋，偏頭吐出一口黑血。
他喘了好一會兒，眼神才慢慢清亮起來，看見無邪還半靠在柱子上，臉色比他還難看，頓時急了：“老闆！你怎麼把藥給我了？”
“別他媽廢話。”無邪連眼皮都沒抬，聲音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走！這地方不能多待，趕緊走。”
黎簇早就等不了了。他一把抓起包，另一手去拽謝明兮：“走！聽他的，這地方再待下去，全得變那玩意兒！”
謝明兮被他拉得踉蹌一下，又反手把黎簇的胳膊扒開。
她氣還沒消，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羊，偏還要再啐一口：“等等！我還沒打呢！再讓我扇他兩巴掌，不然我今晚都睡不踏實！”
黎簇急得直跳腳：“他都那樣了，你再扇就真出人命了！”
黑瞎子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整個人靠在後頭那堆破陶罐上，邊笑邊拍大腿：“打！妹子，黑爺給你數著時間，一巴掌三十秒，打完再走，絕不耽誤！”
謝明兮還真的抬起手來。她看著無邪那張又白又腫的臉，火把的光在上面明明滅滅，像照著一塊快要裂開的舊玉。她沒再猶豫，掄圓了胳膊，一掌重重甩下去。
“啪”的一聲，又響又脆，震得洞壁都像回了音。無邪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唇角裂開，一絲血慢慢滲出來，順著他下巴往下爬。
謝明兮的手心火辣辣地疼，疼得她眼眶都有點發酸。她沒管，只盯著無邪，一字一字道：
“無邪，我記住你了。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
說完，她轉身就走，像怕自己再停一秒就會後悔。黎簇被那巴掌震得一愣，隨即抓起包和刀，緊跟上去。
黑瞎子從後頭追了兩步，給他倆扔了個包又快速交代：“往有風的地方跑，千萬別回頭。”
黎簇點頭，拉著謝明兮就往門口走。謝明兮走了幾步，又停下。
她沒回頭，只從自己挎包裡摸出那小半瓶水，還有半塊壓縮餅乾，一顆包裝皺皺巴巴的抗生素，那是蘇日格家他給她的，她一直沒捨得吃，就怕死在沙漠裡。
反手放在地上，像是隨手落下的。她沒看無邪，也沒看黑瞎子，只低低說了句：“當餵狗了。”
然後她拉起黎簇的手，頭也不回地鑽進來時那條黑道里。火光在身後晃了晃，像誰嘆了口氣。
再往前，便是更深的黑，更長的風。黎簇的手抓著她，又緊又燙，像怕她突然反悔要跑回去。
謝明兮沒跑，也沒回頭。她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呼吸都發顫。她終於要回到人類世界了。
臨到拐角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又被她嚥下去。風聲從後頭追上來，捲起細沙，輕輕撲在她後頸，像誰在送，又像誰在留。
“再也不見。”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輕得連黎簇都差點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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