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進門時，外頭正落著極細的雨。他沒打傘，灰色襯衫肩頭洇著幾粒深色水痕，像誰往宣紙上彈了幾點淡墨。
蘇萬媽媽笑著介紹，說這是張老師，研究院下來的，試聽一次不收錢。說完就急急忙忙下樓打麻將去了。
謝明兮坐在書桌前沒起身，只把眼睛從卷子上抬起來，不輕不重地掃過去。
他確實不像普通家教。太高，也太靜。五官生得疏朗，眉骨到鼻樑的線條像用刀背抹出來的，不鋒利，卻極硬。
手上那副黑手套不像是防寒，是習慣了不把皮膚露給人看。他站在客廳裡，像一塊被人從古宅裡搬出來的墨玉，和周圍所有軟融融的學生氣都不搭。
“我叫張啟山。”他說。
謝明兮差點把筆帽捏進掌心。她面上沒動，只輕輕“哦”了一聲，像在嚼這三個字。張啟山。地下實驗室那本記錄簿上的名字，和此刻站在蘇萬家客廳裡的男人疊在一起。
黎簇那邊已經坐直了，眼神像只被晨鐘突然敲醒的狗。謝明兮沒看他，也沒看張日山，只把筆在指間一轉：“張老師，坐。”
她話語說的客氣，態度全沒有那麼恭敬。
張日山坐下，把黑包放平，抽出一沓雪白的題。他動作很慢，像每個動作都提前算過。
謝明兮看他遞卷子的手，指節在黑手套裡繃出極細的輪廓，忽然說：“老師這手套真講究。外面下雨，也沒摘。”
張日山手一頓，目光冷清清的看著她說：“習慣了。家裡長輩說，手上乾淨，心才靜。”
謝明兮接過卷子，笑得像在接一張普通不過的卷子：“那您心靜嗎？”張日山抬眼，和她的目光在紙頁上方輕輕一碰。他聽得出她語氣裡的諷刺。
他說：“本來靜。現在不一定了。”黎簇“嘶”地吸了口氣，像聽見什麼不得了的弦外之音。蘇萬還傻乎乎地分著筆，好哥已經把冰棒咬得“咯”地響。
補課開始。張日山講題乾淨，像在用最慢的刀拆人緊繃的神經。他俯身時，襯衫領口往下沉半寸，喉結隨著聲音輕輕滾。
謝明兮支著下巴，眼睛看著他，卻又不像在聽題。她忽然問：“張老師，人要是知道自己走錯了路，還來得及回頭嗎？”
張日山停下，看著她：“那得看他走的是路，還是命。”謝明兮“唔”了聲，像在認真思考：“那如果路上有人一直推他呢？”
張日山沒抬頭：“推的人，有時候也不全是為了害他。”謝明兮笑了一下，不說話了。那笑又輕又淡，像把他說的話接住了，又沒全信。
課間休息，蘇萬去倒水，郝哥躲到陽臺透氣。張日山忽然從黑包裡取出一支鉛筆，木杆，舊而乾淨，筆身纏一圈極細的紅線。
他把它擱在謝明兮手邊：“你總愛把筆尖寫斷。這支硬，送你。”謝明兮看了看那支纏紅線的鉛筆，又抬頭看他。
她發現他看她時，眉頭比方才舒展一點，像在等什麼，又怕她真接。
她沒接，只把指尖輕輕壓在鉛筆上，不推也不收：“老師送人東西，都這麼像遞暗號嗎？”張日山沒否認，只說：“你用不用，它都在你那兒了。”
謝明兮把鉛筆慢慢抽過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紅線擦過她虎口，像被什麼極輕地勾了一下。她說：“行。那我收著。改天您再說些什麼，就來找它，它能替您記住今天說的話。”尾音掐得很重，張日山看了她好一會兒，沒再說話。
窗外雨大了，噼裡啪啦砸在玻璃上，像在替他們補全那些沒能說出口的下半句。
張日山走後，屋裡好一陣沒人說話。黎簇把筆摔在桌上，就拽著郝哥去冰箱裡翻飲料。蘇萬還傻乎乎地對著張日山留下的那張空白草稿紙，像要從上面看出第二道題來。
謝明兮沒加入他們。她走到陽臺邊，把半扇窗推開。外面雨已經小了，風裹著潮氣撲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張日山立在雨裡，像一截從舊年月裡走出來的碑。
他沒有打傘，灰襯衫被雨洇成更深的顏色，貼著他的肩與脊，隱約透出衣料下極緊實的輪廓。他走路時不緊不慢，像這世上沒有什麼能讓他快起來，也沒有誰值得他回頭。
謝明兮在樓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人太舊了。舊得不像活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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