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這次沒坐車，也沒站在路燈下。
他就那麼站在謝明兮家樓下的便利店門口，背靠著冰櫃旁那麵灰撲撲的牆，像從雨夜裡又走回來的人。
天剛擦黑，路燈還沒全亮，便利店的燈牌打在他身上，把那張本來極靜的臉照出幾分不真實的暖。
謝明兮拎著半瓶水從店裡出來，一眼就看見他。她沒像前幾次那樣繃緊，反而把腳步放慢，臉上慢慢浮起個又軟又淺的笑，像看見一個遲到的舊相識。
“張老師，又見面了。”她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仰起臉，語氣裡沒多少意外，全是怨念“這次不上課了？改在便利店門口堵人，是不是也太不挑了。要不下次直接蹲我家門口，我給您搬個小馬紮？”
張日山偏過頭看她，眼裡沒有笑，卻也不冷。他說：“路過。”
謝明兮“哦”了一聲，拖得很長，像在嚼這兩個字裡有多少水分。
她擰開水瓶，喝了一小口，又抬頭看他：“您這路過還挺會選。張老師，你老實說，是不是找人查我作息了？查得細不細？我幾點刷牙，用多大牙膏，記了嗎？”
張日山沒否認，只把視線從她手裡的水瓶移到她臉上：“你最近睡得晚。”
謝明兮手一頓，像被這五個字輕輕刺了下，隨即笑得更假：“那接下來是不是要給我排個作息表，再配兩句心靈雞湯？”
“我的天，張老師，您真的好貼心。”謝明兮用誇張的嘆詠調假模假樣的感動。
“大半夜不睡覺，擱人樓下便利店門口當門神，還關心我睡沒睡。中國好老師啊。”
張日山不接招，只看著她連聲的怒懟。那目光又平又穩，像在看她鬧，又像在等她自己把脾氣發完。
張日山道：“我睡得少。有些事，得醒著看。”謝明兮把瓶蓋擰上，抬頭看他。他站得很直，衣領工整，黑手套還是那副，像永遠不會沾灰。
她卻忽然覺得這人累極了。不是那種眼睛下面掛青的累，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藏得很深，只有離近了才聞得到一點像舊木頭又像冷雨的氣味。
“你們非要我們去吳山居？”她沒再繞，直接問。
張日山看著她。那目光像起了點變化，不再只是試探，有了點很輕的、像在稱量的溫度。他道：“不是我們非要。是有些事，你們自己繞不開。”
謝明兮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是不是在你們眼裡，我們幾個就是棋盤上的小石子，想往哪兒滾，就往哪兒撥？”
張日山沉默片刻，說：“棋局不是誰一個人的。你們已經在裡面了。”謝明兮把水瓶往手裡攥了攥，沒說話。
張日山看了她一會兒，低聲道：“你不想去，我能幫你拖一陣。但拖不了太久。”謝明兮抬頭，像沒聽清：“你幫我？”張日山道：“你今晚先回去。別讓黎簇一個人做決定。”
謝明兮盯了他兩秒，忽然說：“張啟山？面具帶久了長臉上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比黎簇好哄好騙？”
張日山沒答她夾槍帶棒，只慢慢道：“你比誰都清楚，這條路不是靠哄騙著就能走的。”頓了頓又說＂張日山，我的名字。＂
謝明兮不說話了。她把水瓶往便利店的垃圾桶邊一放，轉身往樓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像忽然想起什麼：“張老師，下次求人辦事別老拿破鉛筆糊弄人。”
她說完便鑽進樓裡，留張日山一人站在原地。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被風掃過。夜忽然就靜下來，只剩便利店那盞燈，白花花地照著。
她走後，張日山坐在小區的休息椅上看著樓道的燈一層層亮又一層層暗。其實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汪家人已經注意到謝明兮了。至少目前她還不能出事。
等到他常看的視窗上，出現了熟悉的人影，像趕小狗一樣的一截手臂揮了揮。
＇唰＇的拉上窗簾。
請好假後，黎簇和謝明兮各自回家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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