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是一個細心的人。
謝明兮經常摸自己的手腕。手指總像找不到落點。那根骨珠黑繩被收走後，她偶爾還會在講完話、跑完步、夜裡驚醒時，無意識往那兒碰一下。碰空了，也不吭聲，只把手放回膝上。那動作極短，像被風一掀就過去了。可汪燦看見了。一次，兩次，很多次。
基地中最多的是傘繩，灰綠色，不新，汪家人的命系在上面。汪燦挑了個沒人的中午，坐在庫房後頭的臺階上，把繩子拆了又編，編了又拆。
他手不巧。汪家教過，繩就是命，緊要時能吊人，能縛人，能救命。編完後，他看著那截灰撲撲的手環，自己也有些拿不準。
他憑什麼給她送東西？可汪燦又想，謝明兮總摸那根黑繩，摸一次，空一次。不適合這裡。也不適合謝明兮。
訓練剛散場。謝明兮正拿袖子擦汗，汪燦從後頭快走兩步，手一伸，把手環遞到她眼前。眼睛沒看她，偏到一邊。
“繩子多的。”他說。語氣硬邦邦的，像在打發人。
謝明兮接過去，先看了看，又拆了。他嘴剛張開，想說“別拆”，謝明兮手快，已經拉成一段長繩。她“呀”了一聲，說：“原來不是讓拆的？”
汪燦收回手，往兜裡一插，別過臉：“隨便你。不想要就扔了。”謝明兮真討厭。他再也不送她東西了。
謝明兮蹲在那兒，搗鼓半天也編不回去。她舉著那截亂繩，抬頭看他：“汪燦，你教教我。”
“不教。”他說，“誰讓你拆的。”
謝明兮“嘁”了一聲，繼續蹲著跟繩子較勁。汪燦站在旁邊，沒走。過了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指頭笨拙地繞來繞去的樣子，忽然彎下腰，把那截繩從她手裡抽走，三下兩下重新編好，塞回她手心。
“戴好。”他說，“別拆了。”
謝明兮抬頭看他。他已經轉過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謝明兮低頭看手裡的手環，灰綠色的，編得緊實。她套上手腕，大小剛好。她衝著他背影喊了聲：“汪燦，謝了。”
汪燦沒回頭。手從兜裡抽出來，擺了擺，像在趕蒼蠅。
陽光很薄，從兩人之間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小小一團。
謝明兮追上汪燦把胳膊舉起來，對著光看。陽光從繩子縫隙漏下來，一格一格落在她腕上，像極小的窗。謝明兮笑：“挺好看。汪燦，你手挺巧啊。”汪燦沒說話。他也看著她手腕上那點斑駁光影。
汪燦不知道，汪家更不知道。
那根被收走的黑繩，不是普通的繩。是張日山編的。那編法很麻煩，要繞九股，每股三根細線，再在中段結一個極小的骨珠，珠上一圈細得幾乎看不清的紋。
秀秀看見了，才小聲告訴她：“那是三生繩。老九門裡的老物件。一根要編足三天。不能斷，不能返工。說給誰戴上了，就是許了三輩子。”謝明兮當時笑了，說：“三輩子？他這輩子活的還不長嗎？。”
她仍好好戴著。好歹是個古董？
汪家收走時，她沒鬧。她只看了那根黑繩一眼。像看一個人被從她手裡請走。如今空著手腕，她總忍不住去碰。像那裡缺了塊皮。
汪燦給謝明兮戴上時，她只覺那傘繩硬。比黑繩粗，比黑繩緊。謝明兮也笑。因為她知道，這手環和汪家一樣。太實用。太對。太沒有一件不該有的東西。
骨珠環張日山戴了很多年。
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什麼時候編的。那時還年輕，剛跟在佛爺身邊，他見過佛爺和夫人燈下對坐的樣子，也見證過佛爺給夫人二響環。
張日山站在旁邊，沒出聲。回去後，在燈下坐了很久。將來他有了夫人要送什麼。不要金銀，太涼。珠玉也不好，太脆。
張日山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打了個哈欠。算了。明天再想。倒頭就睡。
第二天起來接著忙，這事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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