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領著三人走到碼頭盡處，指著一條中等大小的畫舫。
船身漆著暗紅色，船艙掛著半舊的紗幔，兩側欄杆上雕著蓮花紋。
船身吃水很淺，泊在岸邊隨波輕輕晃盪。
陸瑤率先跳上船，張揚和陳默緊隨其後。
船艙裡很整潔，可陸瑤一低頭就看見了地上的碎瓷片——一個茶盞摔碎了，瓷片散落在小几旁邊，茶水乾涸後的痕跡在地板上洇成淺褐色的圓斑。
小几旁邊立著一個畫架。畫架上繃著一張宣紙，紙面上乾乾淨淨，一筆未落。旁邊的顏料盤裡，硃砂、石青、藤黃各色顏料都是乾的，還沒有調過水。一支毛筆擱在硯臺邊上，筆桿通體烏黑，筆頭細而挺，儲存得極講究。
陸瑤蹲下來看了看那支筆，又看了看顏料盤裡尚未調開的幹顏料：“馬老闆，這畫架和顏料是你們船上備的？”
馬老闆站在船頭不敢進來，聽見問他話了，這才探著頭往裡看：“畫架？沒有沒有，我們船上只有茶具和靠枕，哪有這些東西。”他仔細辨認了一下那支筆，又補充道，“哎喲，這可是段雲軒的筆啊！”
“段雲軒？”陸瑤拿起那支筆翻看。
“永安縣城裡專做毛筆的老鋪子，一支少說二十多兩銀子。他家的筆筆頭細韌，專門用來畫工筆人物和花鳥的，尋常人可捨不得買。”馬老闆嘖嘖嘆道，“這整一套畫具加起來，怕是要幾十兩銀子。”
陸瑤把筆輕輕放回原處，站起身來環顧艙內。
頭頂的一角紗幔被扯斷了一條，兩邊斷裂的紗邊被人擰成了一道粗粗的麻花勁，草草系在欄杆橫木上。
她伸手碰了碰那段絞緊的紗幔，轉頭看向張揚：“這就是兇器。兇手就地取材，用船上的紗幔絞成繩狀，從背後勒死了施施姑娘。”
張揚湊過來看了一圈，又退後兩步，目光落在畫架上那一張空白宣紙上：“兇手帶著全套畫具上船，說要給她作畫——畫架支好了，顏料備齊了，可一筆都沒畫。也就是說，他上船之後根本沒打算真的作畫，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殺人才是真！”
陳默也彎下腰去檢視地上的碎瓷：“茶盞摔碎了，人當時就在這個位置掙扎過。兇手從身後偷襲，勒死之後把屍體拖出船艙拋入湖中，自己划船回來靠岸離開。”
馬老闆在船頭聽得臉色發白，腿都有點哆嗦了，這才聽個大概，但是內容也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知道了，在他的船上出人命了！
“馬老闆，”陸瑤走到艙門口，“你仔細想一想——昨夜下船的那個人，除了個子高、穿青色披風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特徵？”
馬老闆使勁回憶著，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當時霧大，我又喝了點酒，模模糊糊的……哦對了！那人走路快得很，但是肩背微微往前弓著，像是——像是不習慣直立走路的姿態，有點佝僂。”
旁邊那個船工又補充道：“還有還有！我瞧見他下船的時候，懷裡夾著個長條形的布包，像是卷著什麼東西。當時我以為是他帶的畫具，也沒多心。”
陸瑤和張揚同時看向艙裡那個畫架——畫架上的宣紙還雪白著，可顏料盤和筆都在。那人上來的時候帶了畫具，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什麼。只是施施姑娘死了，那張本該出現在畫紙上的人像，永遠都不會有了。
張揚忽然一拍大腿：“七八尺高，精通作畫，用得起段雲軒的筆，為人孤僻深居簡出——永安縣城裡符合這幾條的，只有一個人。”
陳默也反應過來了：“遠山居士，顧清遠。”
陸瑤對書畫行當不熟：“遠山居士？”
“本名叫顧清遠，咱們縣城最有名的山水畫師。去年縣裡的書畫大賽上他拿了頭名，畫被炒到天價，黑市上一幅畫作能換百兩黃金。但他為人極其低調，從不拋頭露面，平日裡閉門作畫，外頭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張揚簡單解釋了幾句，“上次大賽他露了一回面，當時聽人說這人身材極高，面容清秀，就是瘦得嚇人。”
陳默從艙裡退出來，靴子踩在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他的別院就建在蒹葭湖附近，靠山面水，極其清淨。平日裡極少有人上門拜訪。”
張揚看了陸瑤一眼，陸瑤微微點了頭。
張揚便不再多說，拔腿下了船：“走。去會會這位遠山居士。”
馬老闆在後面追了兩步，急得直跺腳：“幾位官爺！那這船——出了人命，我這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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