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醋的蒸汽從坑底湧上來,熱乎乎地撲在臉上。
陸瑤戴著厚布手套,將穿好的白骨一具一具地放入坑中,又從旁邊取過一張厚草墊蓋在坑口,嚴嚴實實地壓住了邊緣。
有人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這就……完了?”
陸瑤直起腰來,摘掉手套擦了把額頭的汗:“沒有,需要等兩個時辰。”
“陸姑娘,這酒和醋是做什麼用的?是蒸骨頭?”
陸瑤擦了擦汗解釋道:“酒醋加熱之後蒸汽升騰,骨頭在熱汽裡蒸兩個時辰,凡生前受過傷的地方,血液曾經滲入骨質的縫隙,在蒸汽作用下會重新泛出顏色——古籍裡管這個叫“血蔭”。如果損傷是生前造成的,在蒸汽和紅光的映照下,受傷處的顏色就會顯現出來。若是死後造成的損傷,骨頭上就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這話一齣,圍觀的衙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李捕頭從自己的值房出來了,負著手站在穿廊底下,遠遠看著院中的動靜。曹四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後,他坐了下來。
“頭兒,您不來近前看?”曹四問。
李捕頭搖搖頭:“在遠處看。近了怕打擾她。”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日頭從東邊移到了正中,後院裡的蒸汽慢慢散了,草墊下面的骨頭在餘溫裡靜靜地蒸著。
可院子內六扇門兄弟,沒有一個走的,都等著看結果。
兩個時辰到了。
陸瑤走到坑邊,將蓋著的草墊掀開。熱汽散盡之後,她戴上厚手套,將骨骼一塊一塊地從坑中取出,按順序重新擺回竹蓆上。
然後她取出一塊紅布,展開來架在竹蓆上方,像搭了一面紅色的傘棚。
日光透過紅布落下來,變成了均勻而柔和的暗紅色,把整具白骨籠罩在了一片緋色的光裡。
這一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具骨頭上——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日光穿過紅布照在白骨表面,原本乾乾淨淨的骨頭忽然顯出了另一層東西。橫七豎八的佈滿白骨之上,佈滿了肩胛骨和盆骨。那些紋路粗細不一、長短交錯,在紅色的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像是凝固了很久很久的顏色。
暗紅色。有的地方深得像要滴出來一樣。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陸瑤蹲在竹蓆旁邊,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紋路。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攥緊了膝上的布,指節發白。
張揚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竹蓆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痕跡,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陸姑娘,這些是……”
陸瑤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她強行剋制自己的情緒,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又幹又澀:“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對待。她不是被毒死的,不是被勒死的,沒有被一刀斃命——她是被人用棍棒反覆擊打,活活打死,活活疼死的。”
她指了指頭骨側面幾道深色的紋路:“這裡,反覆擊打。肋骨上也有,肩胛骨、盆骨、腿骨——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幾乎都有傷。她生前被人毆打過很長時間,不是一次兩次,是持續地、反覆地、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
陳默站在幾步開外,一個鐵塔似的漢子,聽完這句話卻也忍不住皺眉。他攥緊了拳頭,最終只能憋出一句:“一個姑娘家……被人活活打死?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