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張家胭脂鋪,夜風把主街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從三人腳邊滾過去。
張揚走在最前面,走了十幾步忽然慢下來:“陸姑娘,這回只有骨頭了……你打算怎麼驗?骨頭不會說話,你還能從它身上聽出什麼來?”
陸瑤把提燈換了一隻手提著,燈苗晃了一下,她的側臉被照得明明暗暗:“死因現在斷不了,但也並非束手無策,可以透過手段來斷定——死者生前有沒有遭受過擊打。”
張揚一愣:“骨頭都成這樣了,還能看出來生前受過傷?”
陸瑤的聲音在夜風裡穩穩的:“能!這是一位前輩留下的法子。骨頭會把生前受過的傷記下來,只不過記的方式跟皮肉不一樣。皮肉爛了,骨頭還在。骨頭上留下的印記,可以將生前所遭遇的事情,說的明明白白。”
陳默從後面跟上來,介面道:“那要怎麼做?”
“蒸骨紅傘法。”
陳默和張揚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聽懂。
第二天一早,六扇門後院就熱鬧了起來。
訊息傳得飛快——昨夜裡從胭脂鋪起出一具白骨,今兒陸瑤要用古法蒸骨驗傷。
這事兒別說永安縣城了,就是附近幾個縣的仵作也未必有人做過。
好些人打從入行起就聽過“蒸骨紅傘”四個字,可誰都沒真正見過。
因此一大早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就三三兩兩地站了人,都是六扇門當值的弟兄,眼睛卻全盯著院子中央那塊空地上擺著的長案。
案上鋪著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具白骨。
陸瑤站在案前,將手上薄皮手套又緊了緊,然後朝著那具白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她伸手掀開了蓋在骨架上的白布。
圍觀的衙役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了。日頭正從東邊升起來,斜斜地照在白骨表面,把每一道骨紋、每一處凹凸都照得分明。
陸瑤端來一盆清水,將骨骼一塊一塊地取下來清洗。
她洗得很仔細,把附著在縫隙裡的陳年泥土一點一點地清出來,再用軟布擦乾,重新歸位。然後是穿麻繩——她取了一卷細麻繩,按照人體骨骼的關節順序,將頭骨到腳趾的每一塊骨頭用細繩串聯起來。
旁邊蹲著的一個年輕衙役小聲嘀咕:“這是在做什麼呢?”
另一個衙役壓著嗓子回他:“別說話,看著就成。”
白骨重新穿好之後,陸瑤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挖了一個淺坑。她蹲下去往坑底鋪了一層細柴炭,又加了些粗柴,用火摺子點著了。
火苗躥起來,熱浪撲面而來。
她往坑裡又添了幾塊炭,一直燒到坑壁的泥土被烤成暗紅色,磚塊一般硬實。
這時候圍觀的衙役們已經站成了半圈,有人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些,被旁邊的人拽了回來。
陸瑤用長柄鐵鏟將坑裡燃著的炭火小心地移出來,坑底只剩下一層滾燙的餘溫。她轉身從身後桌上抱起一隻酒罈和一個醋罈,先後往坑中傾倒——一升黃酒先下去,熱坑裡立刻蒸騰起一股醇厚的酒氣,緊接著是五升酸醋澆進去,濃烈的酸味一下子衝出來,混著酒味把整個後院都灌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