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山坐在堂屋裡,面前擱著一碗粗茶。他望了一眼院子裡那幾根新換的房梁,木頭還泛著新鮮的顏色,和旁邊舊得發黑的牆板搭在一起,格外扎眼。當初修屋僱了五個人,一人一天十五文,幹了七八天才把這老屋撐起來,銀錢花出去像流水,可屋子還是那股子又潮又破的味兒。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今日過節,不能含糊。東西都齊了嗎?”
劉氏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捏著一把韭菜。她往灶臺上掃了一圈,甕聲甕氣道:“差不多了,還差肉。”
“那去村頭張屠戶家買點。”陸崇山放下茶碗,“不管怎樣,過節都要有過節的樣子。”
劉氏“嗯”了一聲,用圍裙擦了擦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當家的,你看看咱們這家……那叫無妄之災啊,在牢房裡關了那些天。咱們的日子,什麼時候過成這樣了?”
陸瑗從裡屋出來,手裡捏著半塊繡了一半的帕子。她那張臉還帶著少女的稚氣,可眉眼間的愁色卻不像十六歲姑娘該有的。她把帕子放在桌上,聲音低低的:“爹,娘,我不甘心。以前在村裡,誰不高看咱們一眼?陸家二房還在的時候,咱們吃穿用度都不用愁,現在呢?走到村口都要聽那些長舌婦在背後唸叨。爹,娘——哥哥將來是要讀書當大官的,咱們總不能一直窩在這山腳底下吧?日子也過不出個花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那陸瑤都能帶著她娘搬進縣城,咱們憑啥不能?要是到了縣城,哥哥能每日從書院回家,不用再住校省那幾個銅板。我將來……說親事也能找個好人家,總比在村子裡強。”
劉氏聽著女兒這番話,臉上的愁色漸漸凝成了一股怨氣。她沒立刻應聲,彎腰從灶臺下面摸出幾枚銅板,塞進陸瑗手裡:“去,先買肉。中午吃頓好的。你哥哥等下該回來了。”
陸瑗攥了銅板,轉身跑出了院門。
陸崇山仍坐在堂屋裡,看著院門口女兒消失的方向。風從山坳裡灌進來,把他花白的鬢角吹得動了動。
劉氏走回灶臺邊:“當家的,瑗兒方才說的,你覺得呢?”
陸崇山長出了一口氣:“等承瀾回來。一家子坐在一起商量。”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猛地推開了。陸承瀾大步跨進門來,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有些皺,臉色鐵青,連鞋都沒換就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胸口起伏著,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沒處撒。
劉氏見狀趕緊從灶房出來,湊到兒子跟前,小心地問:“承瀾,怎麼了?今兒書院放假,不是該高興麼?怎麼氣成這樣?”
陸承瀾把袖子狠狠一甩:“娘,你不知道這陣子我在書院怎麼過的!那陸雲起也在書院讀書,他是什麼東西?泥腿子一個!要不是溫氏賣了田和房子,他能進得了城、讀得了書?”
劉氏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可她還是壓著脾氣,給兒子倒了杯熱茶:“咱們不跟他比。你讀書比他多,夫子自然更看重你。等來年進京趕考,你爭口氣就是了。”
陸承瀾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來半盞:“爭什麼氣?!夫子現在開口閉口都是陸雲起,課上也只挑他起來答問,我在書院都快待不下去了!”
劉氏被他這聲吼得往後縮了縮,轉頭看向陸崇山,目光裡帶著怨氣,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急。
陸崇山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衝劉氏道:“你跟我進來。”
兩口子進了裡屋,門在身後虛掩上了。
“劉氏,你盤算一下銀錢,咱們手中的還有多少寬裕錢?”
屋裡光線暗,靠牆一隻舊木箱,箱蓋上擱著一隻褪了色的鐵匣子。
劉氏把匣子開啟,裡面的碎銀和銅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她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抬起頭來,聲音壓得很低:“當家的,除了修屋子花掉的七兩,咱們手裡攏共還有一百七十兩。”
“這是三年來陸老二打獵攢下的,咱們一點一點從二房那邊收過來的。銀錢看著多,可咱們沒有地,你和我都沒有正經營生,坐吃山空,這錢總歸不抗花。”
陸崇山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面新修過的院牆,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著。過了許久,他轉過身來。
“這房子修好了,咱們問問里正,看能不能賣個二三十兩。村子裡面是待不下去了,抬不起頭。不如進城——換個活法。承瀾能每天回家,瑗兒將來說親也好說些。”
劉氏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有猶豫,可更多的是被日子磨出來的、別無選擇之後的一點點亮。她慢慢把匣子蓋上,鎖頭“咔嗒”一聲扣緊。
“行。過了團圓節,我就張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