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出了涼亭,沿著石板臺階往山上走。
越往上視野越開闊,半山腰處已經能看見遠處湖面上泛著的月光和岸邊閃爍的燈火。
山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苦。
山頂客棧門前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
鐵匠師徒正在空地上架著爐子燒鐵水,爐火把半片天都映紅了。鐵匠拿著一柄長柄鐵勺從爐中舀出燒得白亮的鐵水,手腕猛地一抖,鐵水潑向空中,在夜風裡炸裂成千百點灼目的火星,像一場倒流的流星雨,從空中灑落下來,在夜色中劃出無數道光痕。
“火樹銀花。”江語仰著頭看那些散落的光點,輕聲說了一句。
沈靜山看得心癢,往前走了兩步,朝鐵匠招了招手:“師傅,讓我試試如何?”
鐵匠正往爐裡添炭,聞言回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公子,這鐵水燙得很,不是咱們這些粗人練熟了的手藝,貿然上手容易出事——”
“我就試試,就一下。”沈靜山已經湊過去了,伸手接過鐵匠手裡那柄長勺。鐵匠猶豫了一下,看他興致高,便鬆了手,退後一步在旁邊看著。
沈靜山學著鐵匠的樣子,把長勺伸進爐膛裡舀了半勺鐵水,白亮的液體在勺面上滾著,發出灼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把勺揚起來——
“救命啊!燒死了!都燒死了——!”
一道淒厲的喊聲從山下傳來,撕破了夜色的寧靜。
那聲音尖銳而破碎,像是從某個人被驚嚇到了極致的喉嚨裡生生擠出來的。
沈靜山的手猛地一抖。勺子裡那半勺鐵水翻倒下來,盡數潑在了他自己的前胸和手臂上。白亮的鐵水貼上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的喉嚨裡爆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整個人向後踉蹌著退了幾步,雙手徒勞地在胸前撲打著,可鐵水已經黏在了布料和皮肉上,往下滲,往下鑽。
“水!快拿水!”鐵匠衝過去,可旁邊的夥計手忙腳亂地端了一桶涼水潑上來——涼水碰到燒紅的鐵水,蒸汽“嗤”地一聲炸開,熱浪撲面而來,反倒讓鐵水的灼燒順著水汽往皮肉深處滲透。
沈靜山慘叫著倒在地上,蜷著身子翻滾,喉嚨裡的聲音從尖利慢慢變成了沙啞的氣音,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他的身體痙攣了幾下,便蜷在那裡不動了。
江語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溫書捂住嘴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客棧的門框上。
陸雲起往前衝了一步想要去拽人,可那隻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沈靜山衣襟上那一片白亮的鐵水還在燒著,絲絲地冒著煙。
這時候,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從山坡上跑了上來。陸承瀾滿頭滿臉都是汗,膝蓋上磕破了皮,血混著泥土糊了一片。他站在客棧門前的空地上,看著地上蜷著不動的沈靜山,看著鐵匠師徒手忙腳亂地用水潑地,看著周圍人驚惶失措的臉,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了。他的目光從那具蜷著的軀體上移開,又移回來,又移開。
眼皮翻了一下,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額頭磕在石階邊沿,整個人就那樣歪著不動了。
客棧掌櫃從裡面跑出來,看著外面的一切,他的腿一軟,差一點跪下去,可還是扶著門框穩住了身子。
“快、快報官!”他的嗓子劈了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出人命了——報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