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了結了，等回去盼著賞銀啊。”陸瑤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馳騁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這麼喜歡銀子？”
陸瑤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對啊，卑職坦坦蕩蕩地愛錢，大大方方地物質，明明白白地現實。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馳騁難得心情好，笑了出來：“你倒是活得通透。”
“不通透也沒辦法啊。我一直都想要那種伸手就能夠得到的生活，可惜呢——”她伸出手做了個往上夠的姿勢，“我得踮著腳、墊著磚，才能勉強夠到一點點。”
馳騁知道她過去的生活或許很難，就開口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仵作這個行當的？”
陸瑤的脊背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但她面上沒有露任何破綻。她知道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背後是什麼——他在試探，那顆關於她來路的疑心種子一直沒有徹底消散。她要在今晚把這個洞口堵上，讓它再也沒有發芽的機會。
她低下頭，伸手摳了一下石階邊緣的苔蘚，聲音放得松而自然：“誰會想當仵作啊？用普通人的眼光看，接觸死屍多晦氣。我從來都沒想過自己能有朝一日干這個。”她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但是大人，您得誇誇我。卑職覺得，我是真的有一些天賦在身上的。”
馳騁挑眉，等著她往下說。
“我小時候，學習認字的帖子，是一個仵作留下來的手札。從一個個字學過去，慢慢就看懂了——傷痕的判定、死亡原因的分析、肌肉紋理的走向。所以說，是天賦也好、喜歡也罷，卑職覺得仵作這個行當挺好的。我是真的學習過，只是小村子裡沒人真的在意我到底在幹什麼而已。”
她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表情：“大人，我和您說個秘密。”
馳騁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不是李仵作的關門弟子。我甚至都不認識他是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說一件自己早就消化完了的事。可她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另一層意思——那些懷疑的種子，她看見了，她來回答。
“我要帶著我娘在縣城落腳，要有個營生，所以我冒認了李仵作的屍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卻又坦然，“這就是我剛才說的——我想要的生活，得踮著腳、墊著磚，才能夠到。要不是有個像李仵作這樣的敲門磚，我能進六扇門嗎？”
她說完了，微微舒了一口氣。
馳騁安靜了片刻：“其實你很好。你的專業程度，甚至比很多幹了很多年的老仵作都紮實。你能從骨頭上看出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不是冒認一個名頭就能撐起來的。”
陸瑤愣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我被北鎮撫司指揮使親自認定了？”
馳騁看著她的眼睛：“當然可以。”
兩個人坐在月光底下的臺階上，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一臂距離，互相看著，陸瑤眼底是笑意，內心卻說，小樣，試探我，我就把水弄渾，反正我是陸瑤，我就驗屍，咋地吧！
靜謐間，似乎氣氛都不一樣了。
兩個人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
陸瑤忽然想起方才那隻飛走的信鴿，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大人剛才放鴿子出去，是遞什麼訊息？”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變相在打探他的公務嗎？她這嘴快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秋天果然就是給人這種“早晚都要涼、遲早都要黃”的錯覺。
馳騁倒是沒有避開：“案子了結了，傳回京的彙報。”
陸瑤“哦”了一聲：“卑職多嘴了。”
“你倒是會挑時候問。案子剛結，人也鬆快些，你問什麼我都不會跟你計較。”
陸瑤趕緊順著臺階下來：“那卑職多謝大人寬宏大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