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豔豔一路從山上跑下來，碎石扎進腳底也顧不上了。她跌了不知多少跤，膝蓋上的傷口被泥和血糊成一片，裙襬撕破了好幾處，頭髮散了，髮間的銀簪子在半山腰就被樹枝刮掉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有一個念頭——跑，跑進城裡，跑到有人煙的地方，跑到陳康之追不上她的地方。
官道上的月光白晃晃的，兩旁的樹影被風搖得像是隨時會伸出手來。她不敢回頭，耳邊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什麼都聽不見。
等到城門樓的輪廓終於在夜色裡浮現出來的時候，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可那城門關著，兩扇厚重的門板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門栓落得死死的。城牆上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著，昏黃的光照在門板上，映出幾道陳舊的漆痕。
她撲上去，手掌拍在門板上，砰砰砰地響。拍了好幾下，又扯著嗓子喊：“開門！救命！開門啊——”
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外迴盪著，驚起了門洞頂上棲息的幾隻夜鳥。她拍了不知多少下，手掌火辣辣地疼，終於聽見城門樓上傳來了動靜。有腳步聲沿著石階往下走，火把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然後側門上的一個小窗被從裡面拉開了，露出半張睡眼惺忪的臉。
“姑娘，大半夜的，做什麼？”那人皺著眉打量她，看清她一身狼狽的樣子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崔豔豔攥著門框：“官爺，我是城內崔家綢緞莊的千金，我叫崔豔豔，我爹叫崔承恩。我是被拐子騙出城的，幾位官爺行行好，讓我進去，替我報官！”
小窗後面又湊過來一張臉，兩個人低聲嘀咕了幾句，然後側門從裡面打開了。出來幾個守城官兵，為首的那個提著燈籠在她臉上照了照，又掃了一眼她身上被扯破的衣裳和滿身的泥血。
“要進城可以，等明日開城門的時辰。再者，你有路引嗎？”
崔豔豔在身上摸了摸，衣裳上連個口袋都沒有。她忽然想起腰間別著的荷包，那是她出府之前偷偷塞的，裡面裝著幾兩碎銀和幾枚金裸子，是她攢了半年的私房錢。她把荷包解下來遞過去：“官爺，我叫崔豔豔，城東崔記綢緞莊催承恩的女兒。我被拐子騙到城外礦洞裡，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這東西您拿著，只求您趕緊替我報官。”
那官兵接過荷包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他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把荷包揣進了自己懷裡。
“崔小姐，開城門是有規矩的，這個點不能給你破例。”他的語氣比方才客氣了些，“不過城門外頭風大天冷，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待著也不是事。這樣吧，你跟我們去值房裡坐坐，裡頭有火盆，暖和暖和。等天一亮，城門一開，你就能進城了。”
崔豔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黑黢黢的官道。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可她知道陳康之就在那座山上的礦洞裡，天一亮他就會發現她跑了。跟著這些官兵進值房，至少是在城牆裡面，有門有牆有火把，比一個人站在城門外強。
“有勞官爺了。”她啞著嗓子道了謝，跟著他們進了城門旁邊的一間值房。
值房空間有限，幾張條凳，一張方桌，牆角擱著一隻鐵火盆，裡面的炭火燒得正旺。
幾個守城的官兵進進出出地換班，有人坐在條凳上打盹，有人靠在牆邊抽菸，煙氣混著炭火的暖意和一股子汗味在屋裡瀰漫著。
崔豔豔縮在最裡面的角落，把膝蓋抱在胸前，整個人蜷成一團。
火盆就在她腳邊，暖意烘著她的腳底，可她還是在抖。那種抖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手指攥在一起也攥不住，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血她才勉強控制住不讓它們發出碰撞的聲響。她閉上眼就看見那具泡在水裡翻過面來的腫脹屍體，睜開眼又覺得每一處暗影裡都藏著陳康之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下一秒就會從值房的門口探進來，衝她笑著招手。
這一夜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值房裡的官兵換了一班又一班，炭火添了幾回，天邊終於泛起了灰白色。遠處傳來城門開啟的吱呀聲和門栓落地的悶響，外面響起了零星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崔豔豔從角落裡站起來，膝蓋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扯開，疼得她齜了一下牙。她推開門，外面天光已經亮了，進城趕早市的商販三三兩兩地挑著擔子往城門裡走。她混在人群裡進了城，一路朝著六扇門的方向跑。
六扇門的大門還沒完全開啟，只開了一扇側門，一個衙役正靠在門框上打哈欠，眼睛半眯著，像是還沒睡醒。崔豔豔撲上去，手掌拍在門板上，砰砰砰地響。
那衙役被嚇了一跳，睜眼看見面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滿面淚痕的姑娘，頭髮散著，膝蓋上全是乾涸的血漬，一雙繡花鞋都磨破了。
“姑娘，這麼早？你這是找人還是要報案啊？”
崔豔豔扶著門框，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她抬起頭來，聲音嘶啞卻清清楚楚：“官爺，我要報案。我遇見柺子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草叢裡才有了動靜。
陳康之先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一隻手繫著腰帶，另一隻手撥開掛在頭髮上的草葉。他身上的青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底下月白色的裡衣。他回頭朝草叢裡啐了一口，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臭娘們，這一晚上，你都要把我榨乾了。趕緊起來吧，去看看洞裡那個，今天還得辦大事呢。”
香蘭扶著旁邊一棵小樹站起來，兩頰還泛著未褪盡的紅暈，抬手把散了的髮髻重新攏了攏，聲音裡還帶著點沒散盡的黏膩：“行，我緩口氣就去。你趕緊去林子裡面隨便找點什麼野兔野雞的，也好說你打野味打了一宿。”
陳康之繫好了腰帶，回頭衝她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還是你聰明。”說完便撥開灌木，朝林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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