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江水一遍遍拍打過來,鹹腥的江水順著鼻腔與喉嚨猛往裡灌。
封念花猛地嗆咳著甦醒,肺腑灼燒一般疼痛,渾身骨頭彷彿被河灘的亂石磕得快要散架。
意識尚且混沌,屬於現代的記憶還盤旋在腦海,緊接著,一片片鋒利的記憶碎片轟然湧入。
沒有完整連貫的故事,只有一幕幕零碎畫面:
家道敗落之後狼藉的宅院,只剩她與老管家相依度日;江面上晃晃悠悠的漁船;少年水生靦腆的側臉,小女孩二妞攥著麥芽糖的笑臉。
再然後是漢口碼頭那塊漆皮剝落的木牌,上面刻著刺目的六個字:一百文,殺一人。
血色驟然鋪展開來。深夜漁船上的慘叫,血水融進滔滔江水,老管家奮身撲上去的背影,最終被江水盡數吞沒。
這些都是這具身體原主的遭遇,並不屬於她。兩套記憶在腦中交錯衝撞,攪得封念花太陽穴突突作痛,浸在冷水裡的她慢慢認清現實:真正的封念花已經葬身江底,如今活下來的,是來自後世的自己。
江水還在不斷上漲,浪頭裹挾著泥沙,將她一點點往深水拖拽。
她慌忙伸手,死死抱住水裡一塊粗糙的巨石,石塊稜角硌得皮肉生疼。就在這裡,她看見了河灘上的少年。
封念花半浮在冷水之中,飛濺的江水模糊了視線,她費力眯起眼睛望向岸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陳皮。
少年坐在一塊被河水磨得圓滑的青石上,身上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衣角被江風吹得微微鼓盪。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身形已經抽得挺拔,只是常年捱餓漂泊,骨架清瘦,肩背卻繃著一股野性的韌勁。
眉骨略高,薄唇緊緊抿著,下頜覆著一層淺淺的青胡茬,尚殘留一絲未完全長開的稚氣,卻被滿身戾氣掩蓋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褲腳捲到膝蓋,小腿沾滿河灘泥點,手邊放著一隻竹編螃蟹簍,手裡捏著釣蟹的線,目光牢牢鎖在水面。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間,又一片記憶碎片閃過腦海——幾日之前,漢口碼頭喧囂的街角,這個少年坐在牆根,身前立著那塊寫著“一百文,殺一人”的木牌,來往行人紛紛繞道而行。
碎片一閃而過,湍急的江水再次拍在封念花身上。
陳皮早已看見水裡掙扎的她,身子卻紋絲不動,手指依舊捏著釣線,連頭都沒有偏過來多少。
他心裡沒什麼波瀾,江上落水的人他見過不少,救與不救,全看有沒有好處,眼下水底的螃蟹才是實在生計,關乎著他今天能不能填飽肚皮。
江水不停嗆進喉嚨,封念花雙臂死死箍住江水中間的巨石,胳膊肌肉繃得發酸。
寒意順著四肢往骨頭縫裡鑽,她心裡飛快盤算,不能就這麼交代在這裡,眼前這人是唯一的機會,別說是惡人了就算對方是個惡狗,也得試一試啊。
她抬起頭,朝著少年奮力呼喊:“救命啊!”
嘶啞的呼喊被江風撕碎,飄向岸邊。
陳皮抬眼瞥了她一眼,隨即又落回水面,依舊坐在青石上,沒有半點起身的意思。
那日難得遇上一個大晴天。
陽光穿過雲層落下來,照在封念花垂在水面外的手腕,腕上銀鐲反射出一道刺目的亮光,直直掃過陳皮的眼睛。
陳皮的視線終於徹底離開水面,落到那隻銀鐲之上,微微有些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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