鐲子戴在我的手上,我若是死了,它便會跟著沉入江底。到時候你還要下水打撈,萬一我被江水沖走,只會白白耗費你的力氣。
只要你現在把我拉上岸,鐲子立刻歸你。”
話音落下,兩岸只剩江水嘩嘩的聲響。
陳皮暗自掂量一番,的確,江水兇險,屍首未必撈得到,冒一點下水的力氣,換一隻現成銀鐲,穩賺。
片刻之後,陳皮抬手,隨手把身上的蓑衣扯下來,丟在腳邊的石塊上。他握著釣蟹的線稍一用力,將誘餌收回,隨手把線團丟進螃蟹簍,起身踏入江水。
由於陳皮收線收的太快,封念花只看到了一團黑影,並沒有看清陳皮究竟拿什麼在釣螃蟹,當然這時候的她,也沒有什麼心思去關注他的誘餌,滿心滿眼的就是讓他趕緊下來把自己撈上去。
靠近岸邊的水位不算深,僅僅沒過少年的胸口。水流衝得他衣衫貼在身上,他一步步向著封念花走近。
封念花指尖依舊死死摳住石頭,身體隨著浪濤不住晃動。看著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心底難免懸起一絲戒備。她知道這人做的是什麼營生,眼下只是交易達成,並不代表對方心存善意,萬一他拿到了鐲子再一腳給自己踹下去呢?
陳皮踩過水下參差的碎石,幾步便走到她身側。沒等封念花多說半個字,他大手直接攥住她的後領,發力往後拖拽。
力道粗暴,完全不顧江水會灌入她的口鼻。封念花被扯得身子後仰,嗆了一大口涼水,忍不住劇烈咳嗽。
他就這麼拎著她的後領,半拖半拽,一步步往岸邊挪。
雙腳終於踏上河灘泥濘的泥土,封念花渾身脫力,半邊身子癱倒在地,還沒來得及喘息,陳皮已經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用力一褪,那隻纏枝薔薇開口銀鐲便從她腕間滑出,落進他的掌心。
陳皮掂了掂鐲子,沉甸甸墜在掌心,心裡暗自盤算,這一趟不算吃虧,這隻鐲子少說也能換兩塊大洋,足夠應付好些日子的吃喝,低下頭,露出犬齒,在銀面上輕輕咬了一口。
陳皮壓根不懂怎麼辨識銀器,不過是往日蹲在當鋪外頭,看多了掌櫃驗貨的做派,便依葫蘆畫瓢。齒痕淺淺陷進銀面,觸感對得上,應當是實打實的純銀。
他把鐲子舉到陽光下,轉手細細端詳外壁層層纏繞的薔薇紋樣。花紋雕琢得精緻繁複,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流出來的物件。目光掃過鐲子內側那一行細密鏨刻的小字,他半個字也不識,也懶得費心思去琢磨,便隨手拋到了腦後。
他抬手,將銀鐲套進自己的手腕。少年腕骨偏窄,銀鐲戴上去竟意外貼合。他輕輕晃了晃胳膊,銀環與他消瘦的腕骨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心裡幾分得意,今天算是意外之財。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沒有多看地上的封念花一眼。
陳皮彎腰拎起腳邊的螃蟹簍,繩釦一提背在肩上。簍子裡螃蟹沙沙爬動,他心情輕快,隨口哼起一段不成調的鄉間小調。銀鐲隨著手臂擺動,叮叮噹噹和曲調纏在一起。
他徑直轉身,踏著河灘的爛泥,頭也不迴向著遠處走去。
封念花趴在溼漉漉的泥地上,渾身溼透,肩膀不住起伏,一陣陣劇烈的咳嗽從喉嚨裡湧出來。泥水糊住她的臉頰,她撐著地面,勉強抬起一點身子,只能望著少年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河灘的亂石之後。江風捲著水汽吹過來,周遭只剩下滔滔東流的江水。
一陣咳嗽過後,渾渾噩噩的腦海裡,又翻湧出屬於現代的記憶。
封念花的父親繼承了爺爺的的家傳醫術,通曉百草方劑,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中醫。
母親是三甲醫院的外科大夫,主任醫師,在兩個人的影響下,她最後也做了醫生。
但確是個獸醫,上大學前就見證了無數的醫患糾紛,相比於人心的複雜,她更喜歡動物的純粹,日常是經營一家小小的寵物醫院,平常醫醫貓,救救狗也是很自在的。
但是家傳的正骨、辨草藥、開方子和母親教的處理外傷的本事也都半點沒扔下。
只是誰能想到,從前那些日常,如今竟成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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