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暖洋洋的,風裡帶著一點點淡淡的涼意。
漢口的秋意越來越濃。太陽看著暖和,江風卻裹著江面的溼氣,吹到皮膚上帶著一股冷意。
貨棧後院圍著一圈矮土牆,把碼頭的嘈雜隔在了外面,牆頭上枯黃的野草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
泥爐上煎著藥,陶罐底下炭火忽明忽暗,罐口時不時冒出一團團白濛濛的熱氣。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慢慢散開,填滿小屋,順著敞開的屋門飄進院子,和乾草、牲畜身上淡淡的腥羶味道混在一起。
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蹦出幾點細碎的火星,很快就熄滅在炭灰裡。
後院裡,除了那頭荷斯坦奶牛,還有那匹棗紅母馬,以及封念花親手接生下來的小馬駒。
奶牛安安靜靜待在圍欄角落,低著頭慢悠悠啃乾草,時不時甩動尾巴驅趕亂飛的蚊蟲。
棗紅母馬守在小馬駒旁邊,時不時低頭蹭一蹭幼崽的後背。小馬駒走路還不穩,四條腿好像總協調不到一塊兒,晃晃悠悠,還總顛顛跑到封念花跟前,低下頭,軟乎乎地拿腦袋蹭她的胳膊和手掌。
它大概還記得,自己剛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是眼前這個人接住了它。
野獸不懂複雜的人情世故,只記下這份暖意,一有空就過來親近。
封念花伸手摸了摸小馬駒毛茸茸的身體,對上它清澈透亮的大眼睛。
馬駒的瞳孔乾淨得像一汪清水,清清楚楚映出封念花的模樣。
這具身體的眉眼和現代的自己有八分相似,只是臉蛋更加稚嫩,比過去的她要小上好幾歲。少了現實生活打磨出來的世故,臉上還留著少女獨有的柔和。
熟悉,卻又處處透著陌生。想當初,她這個年紀還坐在教室裡埋頭刷題備戰高考,可現在身處這個時代,只覺得恍如隔世。
恍惚間彷彿還能聽見教室裡翻卷子的動靜,一眨眼,眼前卻只有貨棧老舊斑駁的土牆。
回過神,封念花繼續握著木柄豬鬃馬刷,輕輕給小馬駒梳毛。
馬刷劃過皮毛,把粘在上面的草屑、塵土梳理下來,少量絨毛被風吹起,輕飄飄落在地上。
小馬駒渾身長滿厚實絨毛,圓滾滾的,看著十分招人喜歡。只是出生時間還短,四肢生得修長,身體還沒發育完全,站起來肩高只到封念花的腰腹位置,腿長身子短,走起路來依舊一副晃晃悠悠的模樣。
它偶爾會甩甩腦袋,小蹄子輕輕刨兩下泥土,卻不肯跑遠,就黏在封念花身邊。
自從陳皮能夠下地走動之後,他每天都會坐在門前那張木小板凳上曬太陽。
目光總是直直落在封念花身上。不管她是給小馬梳毛,還是打理院裡的雜活,他的視線總會時不時掃過來。
他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封念花察覺到了,也不會刻意躲開,隨他看。既不會主動搭話,也不覺得彆扭,時間一久,這就成了小院裡很平常的景象。
養傷的日子十分枯燥,剝花生就成了他為數不多打發時間的事。
就算待在相對安全的後院,他的視線也不會徹底放鬆,會默默留意院子裡的每一處動靜。
算下來,距離他從深度昏迷裡醒過來,已經過去整整半個月。半個月前,他渾身是血被抬進這個小院,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如今卻能安穩坐在這裡,連封念花都忍不住感慨他強悍的恢復能力。
陳皮傷勢好轉的速度,遠遠超出封念花的預料。
換成普通人受這麼重的傷,腰椎錯位再加上大面積軟組織挫傷,在醫療條件落後的民國,輕則下肢癱瘓,重則直接丟命,就算保住性命,大多也要臥床休養一兩年。
可陳皮只養了七天,就已經能夠坐起身,半個月時間,甚至可以下地自由走動,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可封念花仔細檢查過他的傷處,錯位斷裂的骨頭確實已經長合,估計再休養一兩個月,就能徹底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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