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過瓷碗，捏住鼻子，仰頭咕咚咕咚，把一碗湯藥一口氣灌進喉嚨。
藥汁滑進喉嚨，濃烈的苦味瞬間鋪滿整個口腔，嗆得他脖頸微微繃緊。嚥下去之後，他下意識抿了抿嘴，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難受。
封念花看著他這副樣子，腦子裡冷不丁冒出來一句現代的老廣告梗——治腎虧，不含糖。
可惜這個時代沒人聽得懂。她一時沒忍住，眉眼彎起來，淺淺笑了。
陳皮被她笑得心裡發慌，低頭反覆打量自己的衣服，還抬手摸了摸胸口，以為剛才喝藥不小心把藥灑在了身上。
可衣服乾乾淨淨，一點藥漬都沒有。
他抬眼，滿臉疑惑地望著封念花：“你笑什麼？”
封念花望著他，調侃的話都到嘴邊了，想說他怕苦的樣子像個小孩，想了想還是嚥了回去。
之前他昏迷的時候，封念花要撬開他的牙關喂藥，那時就留意過他的恆牙。看牙齒的發育情況，他也就十五六歲，最多不超過十六，說到底還只是個半大少年。
想到這裡，封念花收斂起臉上的笑意，沒有把腦子裡那些屬於現代的念頭說出口，只是隨口敷衍了一句。
“沒什麼，就是瞧你喝藥皺著臉的樣子罷了。”
她說完伸手，把空碗從陳皮手裡拿過來。碗壁還留著湯藥的餘溫，碗沿沾了一圈淡淡的藥漬，封念花準備拿回屋裡清洗。
黃葵幫一夜之間被人端掉，碼頭大大小小的幫派全都紅著眼爭搶地盤。黃葵留下的河道利益，引得無數亡命之徒虎視眈眈。
夜裡，貨棧這邊偶爾都能聽見遠處碼頭傳來打鬥和叫嚷聲。
栓子出去採買物資，也總會帶回碼頭各種各樣混亂的訊息。
江上跑生意的商船多少都受到了波及，好在水路還沒有徹底斷絕，依舊可以通航。不少船家害怕捲入紛爭選擇停航，願意跑長沙這條航線的船隻並不多。
孫掌櫃訂好的船今天已經停靠碼頭，後天一早就要開船，留給封念花的時間已經不多。
最開始記憶還沒有完全復甦的時候，她只能依靠腦子裡零碎的片段，隱約知道原主的外家在長沙。那些記憶都是破碎的畫面，沒有完整的前因後果，只模糊記得長沙留有原主母親的產業，具體細節一概不清楚。
如今過往的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一股不安也隨之湧上心頭，這就要說起原主外祖父家的過往。
完整的家族經歷在腦海裡拼接成型，隨之而來的，還有原主記憶深處，家破人亡的刺骨寒意。
原主的祖父，曾經是前朝太醫院的院正，正五品的醫官。家族世代行醫，家裡留存著不少珍貴古方和藥譜。
原主的外公早年也在京城做官，將近五十歲才盼來一個女兒，也就是原主的母親解令姝。老來得女，女兒從小就被全家人百般疼愛。
兩家住得不遠，平日裡來往密切。原主的父親和母親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雙方長輩彼此投緣，便口頭定下了這門親事。
誰料光緒二十六年，戰火蔓延到北平，百姓四處逃難，兩家人也在動亂之中被迫分開逃亡。
祖父帶著全家老小，連同才十一歲的父親，一路向北逃到奉天，在東北落地紮根，繼續守著家族流傳下來的醫術和藥方。一路上顛沛流離，好幾次險些丟掉性命。
外公帶著家眷，還有年僅十歲的女兒，千里迢迢回到祖籍長沙。後來他又被官府重新啟用，出任長沙府同知。世道紛亂，南北相隔千里，戰亂時期書信很難送達，兩家人就此斷了聯絡。
七八年一晃而過，父親學完一身家傳本事，外出四處採購藥材，機緣巧合之下來到長沙。幾經打聽尋找，才再次見到已經長大成人的原主母親。
兩個人互生好感，就在長沙成了婚，母親沒有跟隨丈夫去往關外。婚後父親留在長沙，陪著妻子給兩位老人養老送終，原主就是在長沙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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