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這筆賬，還要從陳皮終於能夠下地走動的那一天說起。
“你管這一堆爛布條叫老子的衣裳？”
陳皮望著角落裡堆著的那堆髒兮兮的碎布條，一時沒出聲。
他此刻赤著上身，身上只套了一條單薄單褲，赤著腳踩在地磚上。腰腹被紗布層層死死纏住，裡頭夾著數根打磨光滑的竹片充當夾板，牢牢固定住受傷的骨頭。再加上多日未曾打理冒出的胡茬，模樣看著竟有幾分落魄可憐。
封念花手指無意識攪在一起，眼睛瞟天瞟地，偏偏不敢對上他的目光。
“那時候情況實在太急，你傷得那麼重，哪還有心思顧得上你的衣服嘛。”封念花有點心虛的笑了笑。
“合著你打算讓我就這麼光著往外走？”
陳皮雙臂環抱在胸前，斜睨著封念花。
雖說他如今還只是個半大少年，可也正是十五六歲拔個子長身體的年紀，該有的骨架輪廓，一樣都不少。
身形清瘦，皮肉之下卻覆著一層薄而緊實的肌肉，爆發力一看就很強。
但是封念花可謂是心如止水，除了被陳皮知道他把他衣服剪碎的心虛以外，沒有一點別的情緒。
前幾天給他接骨復位，為了提防骨頭再度滑開錯位，她還得每天上手查驗。這年月可沒有X光，想要確保骨頭不會長歪錯位，也只能用這種土法子反覆確認。
剛復位那幾日最為兇險，患處腫脹時漲時消，稍稍一個翻身用力，錯位便有可能復發。頭五天，她每日都要鬆開外層捆束的繩帶，卻並不把固定的竹片夾板完全卸掉，隔著一層軟布，細細摩挲皮下的骨稜，比對兩側腰胯高低，確認沒有凸起的錯位臺階，再重新將皮繩捆紮緊實。
等到身上的腫痛緩緩消退，傷情趨於穩定，便改成隔兩三天查驗一回。待骨痂慢慢開始生成，骨頭漸漸穩住，又要縮減成一週檢查一次。
若是夜裡陳皮翻身扭動，或是不小心磕碰過，哪怕還沒到既定的檢查時日，她也會臨時拆開束縛，仔細排查一遍。
她怕陳皮骨頭長偏、或是發生移位，要是這樣她便要給他重新正骨復位。最怕反覆錯位，落下病根，日後演變成習慣性脫臼，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
更何況來自現代的封念花實際年齡已經二十四歲了。
在她眼裡，陳皮充其量就是個沒長開的半大小子，跟個小屁孩沒兩樣。
她還記得讀大學時，大一的那個暑假，嬸嬸要出差，她為了多掙點零用錢，主動攬下照看一對雙胞胎堂弟的差事。
那時候兩個孩子才八九歲，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常常光著屁股滿屋瘋跑。
等到她畢業出來工作，兩個表弟也長到了十五六歲，正是和陳皮相仿的年紀。
所以看陳皮，她的心態和看待那兩個堂弟並無二致。雖說她讀的是正經醫科大學，最後沒能如願當上人類醫生，反倒做了獸醫，可職業刻在骨子裡的觀念不會變。
在醫者的眼中，病人就只是病人，不分什麼男女之別。所以給陳皮檢查傷勢、正骨摸骨的時候，她是不可能有一點情緒的。
但總不能讓陳皮就這麼只穿一條褲子到處晃，封念花開口解釋。
“之前那件衣裳剪得稀碎，已經沒法再穿了，我拿錢叫栓子出去給你置辦了一身新的。”算算時間，栓子也該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栓子恰好從院門外走進來，手上拎著好幾個大包小包。
栓子今年十六歲，生得高高大大，為人機靈利落，貨棧掌櫃才放心把看守貨棧的差事交給他。
可不知是直覺作祟，還是在外聽過不少關於陳皮的風言風語，他打心底裡對陳皮存著幾分忌憚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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