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那塊鬆垮的木活板，從隔間鑽了出去。隔壁的陳皮聽見響動，也緊跟著爬了出來，嘴上說著出來透氣，實則只是從狹小的艙房挪到甲板。
大貨輪的煙囪正不斷往外冒黑煙，煤煙混著江風撲面而來，氣味嗆人，算不上好聞。
外面的天色已然徹底沉黑，頭頂是一片露天夜空，比起那間逼仄得如同匣子一般的隔間，甲板上總歸要好上許多。
封念花靠在船舷邊，身子跟著船身不住地輕輕晃盪。
船已經開了三天，她也在這船上熬了整整三日。頭兩天尚且能扛住，到了第三天，暈船的不適感驟然襲來，叫她實在受不住。
她不由得想起臨行前在漢口藥鋪抓藥的光景。那時她料到水路顛簸容易暈船反胃，便隨手抓了些陳皮。藥鋪掌櫃轉頭朝櫃檯後的夥計揚聲喊道：“陳皮二兩。”
站在她身後、兩手拎著物件的陳皮聞言，身子微微一頓，愣了一下。
封念花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又礙於藥鋪的場合，硬生生把笑意壓了回去。掌櫃見她要乘船遠行，還特意多添了一小包，叮囑她暈得難受時含上一點。
可陳皮終究比不上正經暈船藥來得管用，只能稍稍壓住胃裡翻上來的噁心，那一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依舊揮之不去，封念花是真沒招了。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都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從來沒有經歷過這般漫長的水路跋涉。
起初還能硬撐，可船體日日夜夜不停顛簸搖晃，眩暈一陣陣往上翻湧。
可看著站在對面的陳皮，自上船起，就半點難受的模樣都沒有。
封念花望著他，心裡實在納悶，忍不住開口問：“你就不暈嗎？”
陳皮原本正盯著腳下起伏的甲板出神，聽見問話，抬眼看她，想了想回道：
“習慣了。”
旁人不知道，他自小在海邊漁村長大，日日在船上和風浪打交道，船身搖晃於他而言本就是日常。
直到後來犯了事，才輾轉逃到漢口。這種從小養成的適應，是封念花這種內陸長大的人很難體會的。
江風裹著濃重的河腥撲面而來，船身又是猛地一傾，封念花連忙伸手攥緊冰涼的船舷，臉色微微發白。
陳皮聞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江風掀動他的衣角。
“夜裡江浪會更大。回艙裡躺著會好受點。”他的聲音不高，被風聲削得有些淡。
封念花聞言搖了搖頭。一想起隔間裡密閉悶沉的空氣，還有木板不停晃動帶來的眩暈，她就頭皮發緊。
“回去也睡不著，晃得更厲害。還不如在這吹吹風。”
船身再一次重重顛簸，整艘船都跟著顫了顫。她又晃了一下，下意識閉緊雙眼，額角滲出一層薄薄的虛汗。
陳皮見她難受成這樣，也不多廢話。他伸手摸向懷裡，摸出一塊舊粗布帕子。這帕子不是他的，早先碼頭那回他受了傷，是封念花拿這塊布給他擦過臉上的血，過後便留在了他手上，他就隨手揣著，一直沒丟。
他夠到腰邊掛著的牛皮水囊，拔開木塞，往帕子上倒了一點水。手上拿捏著分寸，只把布打潮，沒弄得嘩嘩滴水。
攥著帕子擰掉多餘的水，他走到封念花跟前，什麼客套話也沒說，直接把涼乎乎的布按在了她的額頭上。
一股涼意貼上來，封念花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就聽見他說：
“盯著遠處不動的東西看，別瞧船板。眼睛跟著船晃，頭就更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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