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轉身走出貨艙，全然不知道，已經有人悄悄替他收拾好了現場。
等他回到二層客艙，過道上空空蕩蕩，悄無聲息。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沉沉夜色籠罩住整艘江船。船上其餘隔間的乘客，早聽說這幫人販子不好招惹，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整層船艙一片死寂。
人販子住的隔間在過道拐角處，和封念花的住處之間隔了三間艙房。屋內酒肉喧譁、打牌吆喝的聲響毫無顧忌，隔著三道木板與狹長過道，依舊清清楚楚鑽入耳膜。
陳皮方才在船邊的取水處，把菠蘿刀和沾過血跡的衣袖簡單沖洗過。此刻手中的菠蘿刀已經擦拭乾淨，他指節死死箍住刀柄，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殺念。
只消幾步繞過拐角，便能撞開那扇木門。
可他腳步猛地頓住，沒有向著拐角走去。一向懶得多想的陳皮，這一刻難得冷靜下來。
艙室排布曲折，雖說中間隔了三間屋子，可江船船艙全部是薄木板隔斷，隔音極差。
一旦在拐角處廝殺，打鬥喊叫、器物撞擊的聲響會順著過道四處擴散。這幫人販子被逼急了，難保不會四散逃竄，到處撞開隔間胡亂躲藏。
封念花的屋子就在這一條過道之上，只要亂戰一爆發，誰也不能保證災禍不會拐過隔間，落到她的頭上。陳皮不願冒這個風險，把危險引到封念花身上。
他只得強行壓下心底翻騰的戾氣，藉著過道的濃重夜色，一步步往回走。
暫且讓他們多活一陣，所有恩怨，等船靠岸再一併清算。
他趁著夜色摸回自己的隔間，這間沒有窗戶的艙房，沉在濃稠的黑暗裡。剛推開木門，耳邊便捕捉到一縷呼吸，並非熟睡時均勻的氣息。
他眉頭驟然擰緊，手裡的菠蘿刀幾乎順勢就要直刺出去。
“是我。”
封念花壓低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堪堪攔住了陳皮出手的動作。
他收住刀刃，不動聲色將那片還殘留痕跡的衣袖往身後藏了藏。
淡淡的血腥氣息還纏在衣料縫隙，混著江風的潮氣飄散開，近在咫尺的封念花嗅覺敏銳，已然捕捉到這一絲若有若無的味道，心裡便有了數。
陳皮抬手擦燃一根火柴，點亮艙壁懸掛的馬燈。
昏黃火光緩緩漫開，才看見封念花背靠艙壁，坐在地上鋪好的褥子上。
搖曳燈火之下，她本就因為暈船泛白的臉頰，更添了幾分倦意與憔悴。
“你怎麼過來了？”陳皮壓著聲音開口。
封念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出聲反問，語氣平靜，臉上卻不見半分笑意：“你去哪裡了？”
方才親手了結過人命，殺人之時內心都未曾掀起半分波瀾的陳皮，此刻被封念花這樣一問，心底無端生出一陣慌張。
他垂下眼皮，濃密的睫毛落下來，把眼底的神色盡數遮住。
陳皮生了一雙標準的三白眼，若是直視旁人，周身便會透出野獸鎖定獵物一般悚人的戾氣。可此刻他刻意避開視線，眼尾微微下墜，睫毛蓋住瞳仁，竟顯出幾分可憐的模樣。
距離那次鼻骨骨折已經過去半個月，臉上的青腫早已消退乾淨。遠看鼻樑依舊周正，只有湊得極近，才能看見鼻根處還留著一抹淺淡的黃褐色舊瘀。
在貨棧養傷的這半個月休養，反倒把他的皮膚養得白淨不少。他就這麼默不作聲立在光影交界處，看著竟帶上一絲無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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