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坐在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椅扶手，心頭翻湧。
眼下九門局面早已不是早年那般模樣。
二月紅退隱，半截李猜忌深重，張大佛爺強勢壓頂，餘下幾門也各懷鬼胎。他一個人撐著解家，步步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走錯一步。
這頑疾一日重過一日，發作起來如同鈍斧反覆劈鑿顱腔，叫人受盡煎熬。長沙各處名醫束手無策，湯藥只能短暫壓住不適，根治毫無頭緒。
解九心裡早已埋下最壞的打算，若是往後依舊尋不到對症的醫治法子，便只能依靠鴉片來硬扛這蝕骨的劇痛了。
他清楚那東西是飲鴆止渴，一旦沾上，便是墜入泥潭，往後再也難以掙脫。可每當頭痛席捲而來，意識渾渾噩噩，連思考都變得艱難之時，那份絕望，就會一遍遍逼得他去思量這條退路。
但此時封念花的出現，倒是這一團紛亂局面裡，一樁意料之外的變數。
她懂醫術，方才把脈便瞧出自己脈象之中藏有異樣，並非單純憂思勞神所致。這是這麼多年來，頭一個沒有隻把病症歸為思慮過重的人。
解九指尖叩動扶手的動作慢慢停下，目光望向正廳門口的方向。
他哪裡看不出封念花此行目的，就是為取回令姝姑母的嫁妝。這筆產業數目著實可觀，他雖無貪佔之心。
可陳年舊物牽扯眾多，不是一句話便能交割乾淨的。若封念花真能解開困擾自己多年的頭風病根，這筆舊產，他自會秉公交割。
那樁關於解令姝嫁妝的舊事，牽扯到舊年的契據、家產，背後說不定還藏著別的糾葛。
可眼下，比起那筆陳年舊賬，他反倒更在意方才封念花口中那句“另有根由”。
九門的紛爭、佛爺的威壓、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這些他尚且能夠憑心思周旋應對。可這纏人的頭風，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倘若有朝一日，病痛徹底把他拖垮，解家這偌大的家業，又該由誰來撐持。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方才施針過後殘留的酸脹還在隱隱作祟。
何杞很快回到正廳，垂手立在一旁。
“西跨院的客房已經收拾妥當，廚下也安排好了。”
解九緩緩頷首，聲音低沉：“今日就不必去打擾她。明日一早，把當年解令姝那一批嫁妝封存的契冊，取出來備好。”
何杞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下：“是，九爺。”
“另外，”解九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謹慎，“關於她診脈說我脈象有異這件事，不要對外聲張。下去吧。”
“屬下明白。”
何杞退了出去，正廳重歸寂靜。落地座鐘的鐘擺依舊不緊不慢地擺動，滴答滴答的聲響，在空曠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解九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
他不知道封念花究竟能不能看出這頑疾真正的癥結，也不知道那筆嫁妝背後，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舊事。
只是眼下，他願意給這個遠道而來的表妹，一個機會。
邁出正廳的何杞，心情很是複雜，喜憂參半。
事情還要從方才何杞領著封念花去往倒座廳的路上說起。
二人尚在廊下，還未跨進倒座廳門檻，廳內就傳來叮呤咣啷器物碰撞的亂響，混著府裡下人緊張的爭執呼喊，嘈雜聲順著廊簷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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