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把雨村小院曬得一片通透,青石板地上蒸騰起微溫的草木香氣。
老槐樹投下的濃蔭正好遮住了半截院子。
吳邪坐在青石方桌旁,手裡端著個粗陶茶盞,正拿開水燙著今年新收的老白茶。
石桌上攤著一本軟皮筆記本,他右手捏著鉛筆,嘴裡咬著筆帽,對著院角的方向唸唸有詞,時不時在紙上勾畫兩筆。
石桌另一側,胖子四仰八叉地癱在寬竹躺椅上,手裡的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另一隻手裡還抓著半截剛從井水裡撈上來的冰鎮黃瓜,咔嚓嚼得脆響。
“我說天真,你擱那寫寫畫畫半個鐘頭了,憋什麼大招呢?”
胖子翻了個身,竹躺椅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怎麼著,打算給咱們大侄女寫一部雨村行為規範三十條?”
“去你的,懂不懂什麼叫嚴謹的觀察人類學?”
吳邪白了他一眼,將茶湯倒進公道杯,把筆記本往胖子眼前推了推,
“這叫大資料歸納法,專門針對咱們院裡那位深不可測的張家族長。”
胖子探著脖子一瞧,那頁白紙正中央畫了條歪歪扭扭的水平線,旁邊整整齊齊爬滿了吳邪那手清秀的行楷:
嘴角拉成一條直線,兩眼放空看三丈外的虛空,代表一切正常,該幹嘛幹嘛。
眉毛往下壓那麼一丁點兒,呼吸稍微沉了半拍,代表胖爺今天炒菜鹽罐子又打翻了,或者後山那隻缺德母雞又越界刨了他的寶貝菜秧子。
要是眼皮子耷拉下來,整個人跟塊水泥墩子似的一動不動,那就是方圓十米有生人靠近,這哥們兒後背的黑金古刀大機率已經蠢蠢欲動了。
至於最底下,吳邪還特意用紅筆畫了個歪七扭八的五角星,旁邊標註著:
嘴角極隱蔽地往上抽動大概半根頭髮絲的距離,眼珠子垂直往下釘死。
解讀:滿滿今天沒挑食、沒摔跤,乖乖跟著當小尾巴,屬於百年難得一見的族長特別嘉獎。
胖子嚼黃瓜的動作停住了,眼角抽搐地看著那句“抽動半根頭髮絲的距離”:
“天真,你這腦子當年沒去研究所搞微觀精密儀器真是屈才了。還半根頭髮絲,小哥那張臉那是肉長的人臉嗎?那分明是花崗岩拋光打磨出來的!你拿放大鏡能量得出來?”
“這你就不懂了吧。”
吳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頗為自得,
“小哥那是尋常人嗎?神明的情緒波動,哪怕是驚濤駭浪,折射到凡間也就是一絲微風。我這可是結合了他這半個多月以來的帶娃表現,總結出的客觀規律。”
兩人說話間,視線不約而同地順著廊簷落向了石階處。
張起靈正一身清爽的灰色舊T恤坐在最下層的青石臺階上。
他屈起一條長腿,膝蓋上墊著一截新砍的青竹,修長的發丘雙指穩穩扣著一把細木銼,極有耐心地打磨著一隻迷你竹凳的稜角。
木屑隨著銼刀的推移簌簌落下,動作沉穩得像是在雕琢一件古老的宗廟禮器。
在他腳邊半尺不到的地方,滿滿正撅著圓滾滾的屁股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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