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前的小院堂屋被穿堂風吹得草木清香四溢。
原本油膩破舊的八仙桌已被胖子用抹布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桌面正中整整齊齊攤開了十幾份蓋著香港律師行鋼印與公證人簽章的繁體字法律檔案。紙頁泛著昂貴硬挺的特種紙光澤,與周圍斑駁脫皮的土夯牆格格不入。
張海客換了一件乾淨利落的深色長袖襯衫,外頭仍罩著那件深灰細羊毛馬甲,遮住了手腕上的淤青,鼻樑上那副細金絲平光鏡擦得鋥亮。
他坐姿筆挺如松,右手虎口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卻依舊極其優雅平穩地用左手夾著一支昂貴的黑色百利金鋼筆,在檔案末端飛速簽署著海外家族信託的授權程式碼。
吳邪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近視鏡,大半個身子幾乎趴在桌面上,手裡握著圓珠筆逐字逐句掃視著中英文對照的嚴密條款。
“銅鑼灣兩處臨街雙層商鋪收益權轉入檔案……家族信託契據……終身獨家順位第一受益人……每年基準分紅不低於八位數港幣……”
吳邪的眼皮隨著念出來的字眼一下一下地劇烈狂跳,手指在身旁的破舊山寨手機計算器上飛按。
按到最後,那一串“0”直接擠爆了狹窄的黑白螢幕,吳邪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脊樑骨一陣發麻。
“張海客,你腦子裡哪根發條崩了?”
吳邪終於忍不住摘下眼鏡,揉著生疼的太陽穴,語氣裡滿是荒唐與戒備:
“今早你還翻牆進來喊打喊殺,言之鑿鑿說這孩子是地脈裡爬出來的絕煞,不除掉張家睡不安生。怎麼到了傍晚,直接把半條銅鑼灣打包成大禮包送過來了?你這算族長長女的撫育基金,還是你們海外張家給雨村交的買命錢?”
張海客連頭都沒抬,手腕微轉,在最後一份附錄上落下工整的私章簽名。
他將鋼筆帽“咔噠”一聲扣上,語氣冷淡,帶著老張家人骨子裡那股蠻不講理的護短與傲慢:
“吳邪,你懂個屁。”
張海客推了推眼鏡,冷嗤一聲:
“張家族長親口認下的女兒,難道跟著你們在福建山溝裡當文盲小土包子?我承認她是隱患,但既然族長親自認了‘女兒’這兩個字,在張家的規矩裡,內門長女的排面一分都不能少!”
“海外盤口每年流水幾十個億,給她撥兩個鋪子收租買糖怎麼了?這是我給自家小侄女的見面禮,輪得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少見多怪。”
“哎喲喂!講究!海客兄弟,真他孃的講究!”
胖子端著一隻青瓷大碗,滿臉堆笑地從廚房一路小跑出來,碗裡堆滿了洗得紅豔豔、個頂個飽滿的山蜜棗。
胖子大獻殷勤地把大棗往張海客手邊推,另一隻大手啪嘰一聲重重拍在張海客沒受傷的左肩上,拍得這位香港大掌櫃身形微晃:
“胖爺我就說,咱海客老弟面相貴氣,一看就是幹大事的財神爺!你看咱們滿滿四歲正在長身體,又是缺鈣又是缺維生素的,胖爺我作為咱張家御膳房特聘主廚,天天為了小祖宗的營養髮愁。”
“那銅鑼灣臨街門面底下,是不是順帶能給胖爺撥個兩間,讓我開個‘雨村土雞絕味砂鍋’的香港第一分號?”
張海客面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將胖子沾著蒜味的衣角從自己肩頭彈開:
“做你的春秋大夢。那是內門宗族的私產,你敢在裡面支一口油鍋,信不信我讓香港堂口連夜把你沉進維多利亞港灣裡餵魚?”
“得嘞,資本家到底還是無情。”
胖子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轉頭摸了顆棗塞進嘴裡嚼得咯吱響。
八仙桌的另一側,立在張起靈身側的滿滿正墊著小腳丫。
小姑娘壓根不知道桌上那疊蓋滿紅印子的紙能買下多少個雨村,她的注意力全在張海客公文包夾層裡翻出來的一枚雕著異獸紐的重銅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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