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棋局過半,氛圍溫柔恰好。
然就在此時,對面的他執子的指尖卻倏然停住,方才尚且舒展的肩背幾不可察地繃緊。
他垂著眼眸,長睫輕輕顫了顫,隱忍多年的偏頭疼舊疾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右手指尖的白子僵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他默不作聲抬起左手,指腹輕抵太陽穴緩緩打圈按揉,試圖靠隱忍壓下翻湧的鈍痛,想要將這局難得的對弈走完。
可那深入顱底的沉痛絲毫未減,隱忍的姿態裡,早已藏不住滿身不適。
我心頭一緊,輕聲喚他:
“九爺?怎麼了?”
他聞聲緩了緩凝滯的呼吸,勉強抬眼看向我,低聲輕笑道:“無事,老毛病了,忍一忍就過了。”
我聞聲輕嘆一口氣“您不必瞞我。”
話音落下,就見解九按揉太陽穴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微微一怔,隨即指尖微曲,略顯心虛地輕蹭了下鼻尖,神色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是啊。
他險些忘了。
我洞悉這世間所有局勢軌跡,知曉所有人的命途浮沉,自然也清清楚楚,知曉他藏在從容皮囊下的病痛。
短暫凝滯過後,他終於卸下最後一點逞強,抬手推了推微微滑落的金絲眼鏡,輕聲吩咐:“勞煩姑娘,幫我喚後屋夥計,把藥取來吧。”
“好。”
不多時,夥計從裡屋取來一隻長方形牛皮藥箱,小心翼翼擱在棋盤側邊。解九淡淡抬手示意,那人立刻識趣躬身,悄聲退了出去,廳堂便又只剩我們二人。
我起身走到桌邊,指尖撥開箱身中間的卡扣,小心翼翼掀開箱蓋。箱內排布整齊,一側立著幾支小小的安瓿瓶,另一邊擺放著細巧的針頭。
“有勞了。”解九說著,費力將右臂朝我這邊微微伸過來。
我立馬心領神會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向上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腕間那根皮筋也隨之露了出來。
“誒…”瞥見那熟悉的皮筋,我下意識抬眼,本想開口發問。
可抬眼便看見他額前已經密佈一層冷汗,視線渙散飄忽,頭顱幾乎快要撐不住的微微歪靠在椅背上。我當即把疑問壓回心底,顧不上再多想,轉身回到藥箱邊取出一支安瓿瓶,咔吧一聲掰斷瓶頸,拿起針管拔下針套,小心將瓶中藥液吸入管內。指尖輕推針栓,擠出少許藥水,把管內空氣排乾淨,再走回解九身側,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胳膊。
待到目光落向他上臂,我才看清,他上臂血管周邊,密密麻麻布滿新舊交錯的針孔,最近的那幾枚四周還殘留著些許未消退的紅痕。
心口猛地一揪,一股酸澀的心疼翻湧上來,我死死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斂去臉上流露出來的動容,找了一處狀態尚可的表皮位置,穩穩將藥劑緩緩推注進去。
直到針管內的藥液完全耗盡,我收好器具,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九爺…除了這個,真的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藥效尚且還未起效,解九依舊有些脫力,他緩緩抬眼看向我,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裡裹著看透宿命的疲憊,沒有半分辯駁。
“這個問題,你應該比我清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