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落鎖,隔絕了門外世間權謀煙火。
隨著張啟山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方才議事時緊繃肅穆的氛圍,一瞬徹底消融。偌大的廳堂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窗外微風掠過梧桐枝葉的簌簌輕響。
日光透過雕花窗格,切割成細碎的光斑,淺淺覆在解九一身素色長衫之上。褪去方才商議正事的審慎格局,他周身的氣場鬆弛下來,少了幾分智囊的鋒芒,多了幾分獨處時的慵懶與清淡。
他抬手輕輕擱置手中茶盞,套在腕間的小皮筋輕輕摩挲皮膚,側眸看向身側的我,眼底盛著淺淺的柔光。
“總算清淨了。”語聲輕輕淡淡,帶著長沙春日獨有的溫軟,漫不經心打破一室寂靜。
我順勢放鬆坐姿,抬眸看向他,輕聲笑道:“九爺日日身居此處,被瑣事與監視纏身,怕是很久沒有這樣安安穩穩歇片刻了吧。”
解九聞言低低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幾不可察的悵然笑意。
“是啊。”
說著抬眼望向窗外庭院空空的光景,眸光微沉,輕聲漫語:“日日演戲,步步謹慎。久了,倒也快忘了,不用偽裝思慮、不必步步設防的日子,是什麼模樣。”
話音輕落,溫柔裡裹著一絲極淡的孤涼。
廳堂靜默無聲,門外隱約傳來軍方哨兵輪崗的細碎動靜,隱隱提醒著我們——
這裡從來不是尋常府邸,是牢籠,是困局,是九爺被迫步步為營的方寸天地。
我望著他眸中對平凡生活一閃而過的嚮往,無聲的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作何安慰,放在大腿上的指尖無意識的收緊。
九爺為了九門,真的付出了太多太多。
短暫沉默過後,解九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視線落回我身上。他似是察覺到空氣裡淡淡的沉鬱,不願讓氛圍太過低落,稍稍坐直身子,刻意輕轉話題,語氣閒散如閒話。
“說起來,墨離姑娘,對棋藝瞭解多少?”
我被他拉回思緒稍稍一怔,隨即淺淺搖頭,坦然如實回話:“只懂些皮毛罷了。若是和九爺相較,還差得太遠。”
聽見這話,解九低低笑出聲,眉眼舒展,少了平日思慮重重的沉鬱,“這宅子裡,除去僕役夥計,向來冷冷清清。往日無事,我都只能自己同自己博弈。”
他說著偏頭瞥了一眼擺放在一旁案桌上的網格棋盤,語氣鬆弛,並無半分要較量勝負的意思:“今天難得有點閒暇時間,不知姑娘可願陪我對弈一局?無需較真輸贏,只當消磨時辰。”
“當然可以。”我應聲回道:“承蒙九爺指教。”
解九聞言眸色微亮,難得褪去滿身沉鬱,起身移步將棋盤挪至正中案臺,落盤清脆輕響,一黑一白兩個棋笥擺放兩端,為沉寂多日的解府,添了幾分久違的煙火閒趣。
一室靜謐安然,棋子輕落聲聲清脆。
每落一步棋,我們總會下意識抬眸,目光輕輕相撞。
我靜靜望著他眼底的神色,心頭悄然微動。
這是我從前在故事裡、在局勢裡從未見過的解九。沒有算計,沒有偽裝,沒有步步為營的沉重。此刻他眼底的欣喜乾淨又真切,是卸下所有重擔後、最純粹的鬆弛與愉悅。
外人皆羨解家枝繁葉茂、權盛一方,擠破頭也想踏入解府門檻。
可人人趨之若鶩的榮華牢籠,於他而言,最奢望的,不過是這樣一局閒棋、片刻自在、無人窺探、無需演戲的平凡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