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張啟山並未辯駁。
他臉上沉斂的冷色淡去幾分，唇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不承認、也不否認。
解九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笑意更深，金絲鏡片後的眸光清亮通透，似將人心彎彎繞繞盡數看穿。他慢悠悠抬手，端起桌旁微涼的茶盞，輕啜一口，方才徐徐開口，續上了方才的話頭：
“你對吳老狗，是否有所改觀？不妨先說說，現在你認為的吳老狗，是什麼樣的，和之前有什麼不一樣？”
張啟山聞聲垂眸沉思片刻，腦海中掠過隔世樓裡與吳老狗一同周旋的種種片段。少頃，他抬眼望向解九，語氣公允：“有勇有謀，有赤子之心。雖然文化水平低了點。”
我在一旁強壓下眼底笑意。
佛爺，好話前面都說盡了，後半句可千萬別叫五爺本人聽見。
解九聽罷，眸中的笑意也緩緩斂了下去。短暫的閒談到此落幕，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上攤開的卷宗資料，重新落回棘手的正題。
“此番要動丁千歲…”
話剛起個頭，他目光又驟然一轉，徑直落到我的身上。
“墨離姑娘，既然你洞悉局勢走向，想必知曉破局之法，不妨細說一番？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我洞悉世事走向，理應清楚他們原本制衡丁千歲的手段。
我的目光落在滿桌卷宗之上，輕晃著手中的紙張轉頭望向他開口：“自然可以。佛爺，九爺。要動丁千歲，眼下局面看著無解，卻並非完全無有破綻。”
“首先，我們需要讓他們覺得丁千歲已經是一顆廢子，但是這顆廢子還得有點利用價值。”
解九指尖輕輕轉動微涼的茶杯，唇角微勾，眸含探究：“如何做到？”
我抬眼，視線緩緩掃過他與後面的張啟山，緩緩道出關鍵：“三十年前北平天花肆虐，疫病兇險，巷中屍骸堆積，幾天都沒人敢收。”
“如今雖然可以種牛痘來預防，但仍未完全斷絕。這種病一旦鬧出來誰都怕，教會最惜聲譽，想來也絕對不會再留人，一定會第一時間將他送去醫院。”
張啟山聞聲微微點了下頭，“據我所知，教會在長沙有自己的醫院。”
“沒錯，但不止一家。”解九默契的接上話：“其中一家聖瑪麗亞醫院歸洋人管，另一家普濟醫院，雖然名義上也歸屬教會，但實際上是地方官辦。”
我彎眸一笑，點破最終的死局生路：“所以，只要丁千歲被送去的是普濟醫院，人踏出教會租界的地盤，那便就全權是咱們說了算了。”
說罷抬眸望向張啟山，補全最後執行細節：“佛爺，要丁千歲真的得天花不容易，但只需手段得當，造出足以讓洋人恐慌、真假難辨的疑似症狀，便足夠破局。”
張啟山眸光微亮，稍作思索便已然全盤通透，當即拍板定音，殺伐利落：“我明白了，此事交由我來部署。”
再轉頭看向門口肅立待命的張小魚，沉聲吩咐：“小魚，一會兒通知小燼即刻返回署中議事，再去對接普濟醫院，按照墨離姑娘所說籌備所有事宜，今日之內，準備工作務必全部落實妥當。”
“是，佛爺！”
張小魚應聲退下，廳堂裡再度恢復靜謐。
公事落定，緊繃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張啟山抬手拿起桌側的白瓷茶杯，指尖輕釦杯壁，姿態從容溫和，目光落於我身上，語氣帶著誠懇的謝意。
“此番破局之法，多虧你提點。墨離姑娘，多謝。”
我聞聲卻微微搖了搖頭，神色坦蕩從容，將這份功勞輕輕推還。“佛爺不必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