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胡文豹完全可以自己給古韻卿編故事,不必繞彎子來請林朱迪寫,但林朱迪是古韻卿的小玩伴,對韻卿最瞭解,而且寫出來的東西比較真摯,能使讀者感動。
感動別人,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天賦。
在這方面,大學教授寫的論文可能趕不上小學生那充滿錯別字的小作文。
林朱迪想一想,又問:“我做記者徒弟,是不是就不用去上學了?”
“當然不是!”胡文豹表情變得認真,給她解釋:“去上學,學校會給你發畢業證,又叫文憑。拿著文憑,才更好找工作。”
“這又叫鍍金。就像寺廟裡的佛像,有些是泥菩薩,有些是塑金身的菩薩。你覺得哪種菩薩更好?”
林朱迪不假思索地說:“我要做金菩薩!”
胡文豹被童言童語逗笑。
旁邊的林威廉在心裡默默吐槽:這世上哪有貪吃的菩薩?妹妹不知羞,胡說八道,褻瀆神靈,晚上肯定會做噩夢。
如果褻瀆神靈,要麼鬧肚子痛,要麼做噩夢,這是大人告誡他的話,他信以為真。
他想長大後做醫生,但他目前偏偏還沒走出迷信的怪圈。
胡文豹接下來的話在林威廉耳邊炸開:“朱迪,從明天開始,你就不用做賣報小童工了!”
“我保證,你這個記者小徒弟會賺得比賣報紙更多。”
這話像絢爛的煙花一樣,讓林威廉心裡五味雜陳。因為煙花雖美,卻是屬於妹妹林朱迪的,一點也不屬於他,他自己依然要做賣報童工,不知要做到猴年馬月去……
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湯突然失去誘惑力,林威廉吃得沒胃口了。
林朱迪卻胃口大開,生怕葷菜浪費。
等胡文豹吃飽了,放下筷子時,林朱迪徵求他的同意,然後向店小二借個大碗,把沒吃完的菜打包,打算帶回家去。
做這件事時,她一點也沒臉紅,沒把胡文豹當外人。
胡文豹笑吟吟地看著,沒嫌棄這個開山大弟子,反而十分理解她的做法,腦子裡響起一句話:“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他突然又想起姐姐姐夫家每次吃飯都剩許多菜的情況,想起四個外甥用肉和牛奶喂寵物狗的場景。
同一個天下,同一個地球,同一個世界,同一個中國,同一片上海灘,同樣是活生生的人,但人與人所過的日子是不一樣的。有些人在浪費,有些人在一點一點地珍惜。
胡文豹突然覺得心裡有點難受,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塞在心裡。
他曾經在姐姐姐夫面前表達過憂國憂民的憤慨,說中華民國充滿腐敗和不公平,甚至任由鬧饑荒的男女老少餓死,這樣的政府根本就不是中國擺脫苦難的解藥,反而屬於庸醫亂下藥,藥不對症。
當時,姐夫徐雲鶴一臉不贊同,警告他:“文豹,你的思想有赤化危險!如果出去亂說,恐怕要被特務抓去槍斃!”
“你別給我招惹麻煩。”
姐姐胡文靜也勸他,說他思想太進步,要悠著點:“俗話說,步子邁太大,容易扯到蛋。阿弟,人要合群,不要自以為超然脫俗。”
“你姐夫說得對,你多聽你姐夫的話。”
“你看看那些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他們的國家不是比中華民國更進步嗎?但他們來到上海灘,不照樣入鄉隨俗?該賺錢時就賺錢,該吃喝玩樂時就吃喝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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