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比什麼下酒菜都對柱子的脾胃。
他 “嘿” 地一聲,一仰脖乾了杯,抓過酒壺給兩人滿上。滿上之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豪言壯語,腦子裡卻空空的,什麼也沒撈著。
索性把手一揮:
“喝!”
“喝。” 林天佑也不客氣,跟著一飲而盡。
這一夜,柱子負責說話,林天佑負責吃。
柱子從懷遠縣說到奉天城,從眼下說到將來,越說越遠,說到後來連自己都信了。
林天佑 “嗯”“啊” 地應著,應兩聲,啃一口肉,偶爾端起酒杯陪一杯。
他心裡也是高興的。
他沒想到一轉眼,不想幾年工夫,他的爛命混成了營副 —— 桌上有肉,杯裡有酒,手底下幾百號人聽調。
這麼一想,人就有點飄。他覺得前頭的好日子還長著呢,長到一眼望不到頭。
柱子喝的酒比吃的菜多,等林天佑把一桌子菜收拾得差不多,柱子也歪在炕上,不吭聲了。
當晚柱子就睡在林天佑房裡,衣裳都沒脫。
喝了酒的柱子鼾聲尤其大,像有人在屋裡拉大鋸,拉完大鋸推磨,推完了磨打雷。
林天佑躺在旁邊,睜著眼,聽了一宿。
好不容易捱到天矇矇亮,剛要迷糊過去,外頭集合號響了。
林天佑掬了捧井水潑在臉上。水涼,激得他一縮脖子,半個哈欠憋了回去。
人是醒了,心沒全醒。
洗著臉,不知怎麼就想起滿月來。
還是抱著滿月睡踏實,胖丫頭一身暖肉,睡著了跟小豬似的,拱一拱,便一動不動,他出來有小半個月了。
小半個月,家裡那位傻丫頭想不想他呢?他拿不準,不想也是有的,傻丫頭記性差,有肉吃,便什麼都忘了。
這麼一想,手上的勁兒就重了,搓得臉生疼。
自己是真想她,想也白想,人在懷遠縣,一時半會的見不到她。
天大亮,城中心搭了座戲臺。
臺上兩把太師椅,李大良一把,馬團長一把,兩人並排坐著。
臺下是兩家的兵,兵後頭是老百姓,老百姓前頭,跪著一串日本俘虜。
俘虜們跪著,仰著臉,衝臺上哇啦哇啦,也不知嚷些什麼。嚷些什麼都不打緊,整個懷遠縣找不出個懂日本話的,就算找得出,也沒人聽。
人到了這步田地,說話就跟颳風差不多,刮過去,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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