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滿月出了門。
她的心口砰砰地跳,腿有點軟,像是偷了人家的東西。
街上有人走路,有驢車過,賣糖葫蘆的扯著嗓子喊,那個“糖葫蘆——”的尾音拖得老長。
沈滿月站在牆根底下聽了好一會兒。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自己出門。
林天佑不讓她出來,平時她就站在院門口,看看路上走來走去的人。今天沈滿月自己走出來了,走出來了就收不回去了。
沈滿月順著牆根走。走過一個賣布攤子,走過一個賣鞋攤子,走過一個嗑瓜子的老頭。
有個老頭挑著擔子賣餛飩,熱氣騰騰的,沈滿月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從沈滿月身邊走過,孩子手裡攥著塊糕,沈滿月盯著那塊糕看了好久。
沈滿月看什麼都要看兩眼,看完了就走,走兩步又站住了。
路上的人都不看沈滿月。
她的腿不知不覺就往前走了,走過一個轉彎,又走過一個轉彎,沈滿月全沒注意。
走著走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喊聲。
那喊聲不是一兩個人的,是一大片人攪在一起的,又吵又鬧,像一群鴨子被踩了尾巴。沈滿月踮起腳往前看,看不清楚,就往前走了幾步。
前面圍了一大堆人。
人群中間有人在跑,有人被拖著走,還有人趴在地上起不來。
一個穿長衫的人被兩個巡捕按著,帽子掉在地上,腦袋被往下摁,臉上全是血。旁邊有個女人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一邊哭一邊喊人名。
人群外頭有個賣燒餅的不慌不忙地翻著爐子裡的餅,翻一個吆喝一聲,好像中間的事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人的臉都扭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哭誰在笑。沈滿月忽然有點害怕了。
她想起來大哥哥說的話——外面亂。
大哥哥說得沒錯。
沈滿月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沈滿月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個方向了。
她呆呆地站在馬路中間,也不知道躲開。周圍的人早就往兩邊散了,就沈滿月還杵在那兒,像個木樁子。
前面的人衝過來了。男男女女的都是年輕學生,穿藍布衫的、穿黑布鞋的、扎兩條辮子的,一個挨著一個往這邊湧。
領頭的那個男生舉著面大旗,旗杆比他人還高,風一吹,旗面啪啪地響。
沈滿月往後縮了縮,可後頭的人已經擠上來了,沈滿月被夾在中間,推得腳都不沾地了。
她混進了人堆裡。前頭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嘴巴一張一合地喊著什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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