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陣，沈滿月發現旁邊的人都在舉拳頭。沈滿月也舉起了手，舉得特別高，因為沈滿月胳膊短，舉高了才跟別人的拳頭一般齊。
後頭有人喊了句什麼，前頭的人就跟著吼起來，聲音大得沈滿月的耳朵嗡嗡響。
她聽不清喊的是什麼，只覺得這麼多人一起喊，一定是件頂要緊的事。
沈滿月也跟著喊了一聲，聲音小小的，淹沒在人堆裡，誰也沒聽見。
可沈滿月喊得很認真，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好像沈滿月也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旁邊一個男生回頭看了沈滿月一眼，心想這姑娘喊得可真賣力。他不知道沈滿月根本聽不懂他們在喊什麼，只覺得這姑娘比自己還積極。
隊伍越走越遠了。
沈滿月跟著走，步子比別人慢一大截。沈滿月個子矮，腿也短，別人邁一步沈滿月得倒兩步。走著走著，沈滿月從排頭落到了中間，又從中間往後頭掉。
她急了，想往前擠，可人太多了，沈滿月擠不過去。
沈滿月扒拉了兩下旁邊的人，被扒拉的人回頭瞪了沈滿月一眼，沈滿月又縮回去了。
隊伍還在往前走，沈滿月夾在中間，舉著手，跟著喊，臉上的表情比誰都認真。
路兩邊的鋪子關了門，窗戶後面露出半張臉偷偷看。
有個老太太趴在二樓窗戶上看了半天，回頭跟屋裡的人說：“那個胖丫頭是哪個學堂的？喊得比誰都兇。”
沈滿月不是哪個學堂的。沈滿月連自己家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了。
她擠在人群裡，胳膊被人夾著，想抬都抬不起來。前頭幾個學生舉著杆子，杆子上綁著白布，上頭寫了黑字，字太大，沈滿月只認得一個“人”字，旁的全不認識。
旁邊的女生扯著嗓子喊，喊得臉都紫了，口水噴了沈滿月一臉。沈滿月不知道她在喊什麼，但沈滿月也在喊，沈滿月覺得這麼多人一起喊一定是有道理的，於是沈滿月也張開嘴，跟著喊了一聲。
背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沈滿月一個踉蹌差點趴地上。
沈滿月還沒站穩，人群就炸了。
前頭的人往回跑，後頭的人還往前擁。沈滿月的腳被人踩了，疼得沈滿月叫了一聲，沒人理沈滿月。
然後沈滿月聽見了聲音。
不是喊聲，是棍子打在肉上的聲音。噗、噗、噗。悶沉沉的，像拍打面的案子。
穿黑制服的人從街口湧進來，腰間別著棍子，一排一排的。手裡拎著的棍子又粗又亮，見腦袋就往下掄。
人群尖叫著四散。有人往衚衕裡鑽，有人翻牆，有人被踩倒了趴在地上起不來，後頭的人直接從身上踏過去。
一個穿藍布衫的男生被擠到沈滿月面前。他眼鏡碎了一片，手捂著眼睛，還沒站穩，一個巡捕已經衝過來了。
棍子照著頭頂下來。
男生“嗷”了一嗓子，聲音不像人叫的。
血立刻從頭頂上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淌，糊了半邊臉，脖子，衣領子，全紅了。他兩隻手捂著腦袋，血從指縫裡滋出來。腿一軟，人往下一滑，就趴在地上了。
沈滿月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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