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縮著肩膀坐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擱在膝蓋上又覺得不對,又放下來。
她臉蛋倒是乾淨的,白白胖胖的一張臉,只是眼睛裡頭全是懵的。
她不明白自己怎麼到這兒來了,也不明白什麼時候能出去。
她往旁邊那些女學生身上看了看,那些女學生也看了看她,沒人說話。
沈滿月比她們都矮一截,也比她們都圓一圈。她的臉是圓的,手是圓的,連眼珠子看人的時候都是慢吞吞的,像是腦子裡頭轉一個念頭要轉好半天。
那幾個女學生湊在一塊兒,腦袋挨著腦袋,嘴上不停地說著什麼。
她們的聲音不大,可勁頭很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沈滿月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什麼“主義”啦、“覺醒”啦、“救國”啦,她聽不懂。
可她看著她們,心裡頭羨慕得不行。
她覺得這些人渾身都在發光。不是衣裳的光,是眼睛裡頭的亮。這種亮她從來沒在自己身上見到過。
她背上有傷,是被巡捕推倒的時候磕的,這會兒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疼了。
她坐在地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瞪得溜圓,這個看一看,那個看一看,生怕漏掉一句。
對面有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學生,正說著話呢,一抬頭看見滿月這個樣子——胖胖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張著,一臉認真得不行的樣子。
那女學生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其他的人全停了,轉過頭來看她。那女學生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低下頭,嘴抿得緊緊的,可肩膀還在一聳一聳的。
沈滿月起初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在看她。過了一會兒,她也跟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有個男學生站起來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板著臉說:“這位同學,你覺得我們說的哪裡不對,不妨指出來。”
那齊耳短髮的女學生連忙擺手,手都快搖到頭頂上去了:“不是不是,不是笑你們。”她手指頭一轉,指了指滿月,“是笑她。你們看她那個樣子——”
所有人的眼睛刷地全轉到滿月身上了。
滿月這輩子哪被這麼多人同時看過。
她腦袋一下就低下去了,下巴快抵到胸口上,臉也燒了起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擱,最後攥住了自己外搭的衣襟,攥得緊緊的,把那塊羊絨的料子都揪出了褶子。
眼鏡男學生剛要開口再說,旁邊一個男學生站起來了。
這人長得好看,眉眼利落,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眼神是軟的,讓人覺得被他在意了。
穿一件藏青色的學生制服,立領,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露出裡頭白襯衫的袖口,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是看過很多書的人。
他站出來,屋子裡其他人自然而然就不說話了。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學生們,這會兒一個個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行了。”他聲音不大,溫溫的,但利落,“咱們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這位女同學面生得很。”他語氣鬆快了不少,帶著點打趣的意思,“哪個班上的?我們怎麼沒見過你?”
沈滿月沒上過學堂,不懂什麼叫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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