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滿月心裡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亮晶晶的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瞟一下,趕緊收回來。
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瞟過去。再收回來。
再瞟。
蘇懷恩正在跟周圍的人討論事情,說得正熱鬧。可那道目光太燙了,他立刻就覺察到了。
他沒有馬上回頭。
等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像是無意似的轉過頭去——果然,那個小丫頭正看著他呢。
發現他轉過頭來,她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把臉埋下去,腦袋低得快鑽進膝蓋裡,兩隻手又去攥衣襟,一副做了虧心事被人逮住的樣子。
蘇懷恩沒說話,轉回來繼續討論。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大了一些。
他正當年少。平日裡在詩集文集裡讀過不少風花雪月的詩,國外的詩人怎麼寫愛、怎麼寫心動,他都見過。
可書裡寫的那些心思,隔著一層紙,到底是遠的。
眼前這個胖乎乎的小丫頭,一雙眼睛亮得跟玻璃球似的,心事全寫在臉上,想藏又藏不住——這比書裡的有意思多了。
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喜歡著,總歸是得意的。
他嘴角翹著,說話的聲音也比方才鬆快了幾分。旁邊的人只當他討論得興起,不知道他這鬆快是打哪兒來的。
可蘇懷恩心裡裝的是天下大事。
這個時候,就算他知道了小丫頭的心思,也不能在眾人面前跟她眉來眼去。
他把背脊挺得更直了,臉上擺出一副正經樣子,一本正經地跟同學們說著話,好像剛才那一點得意從來沒有過似的。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了。
牢裡的學生越來越少。
外頭有人託關係、送票子,一個一個地被保了出去。每走一個,鐵門哐當響一聲,留下的人就少一個。到後來,原先擠得滿滿當當的牢房,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
家裡有人管的走了,家裡沒人管的留著。
留下來的人沒人說話。
獄警從鐵門縫裡塞進來幾個窩窩頭,硬邦邦的,有人撿起來掰開,裡頭還是硬的,嚼在嘴裡跟嚼沙子似的。
吃完了,胃裡更難受。
餓著肚子的人是沒有力氣討論理想的。
先前還熱血上頭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靠著牆,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地上的磚縫,沒有人再開口。
捱過的打還在身上疼著,被抓時候的驚險還在腦子裡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的惶恐壓在胸口上,再加上肚子空落落的一陣一陣地絞痛——十七八歲的身體,頭一回經受這些。
角落裡傳來嚶嚶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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