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個老爺子,身材甚是富態,穿一件褐色綢緞馬褂,繃在身上,釦子像是隨時要崩開。
他一走,渾身的肉就跟著顫,顫得極有節奏,從下巴顫到肚子,又從肚子顫到腳尖。
他走得不快,可走得很辛苦,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攥著手帕,走兩步擦一把汗,擦完了接著喘。
旁人看著都替他累。
人還沒進屋,聲兒先進來了:“愛英啊——愛英——”
喘了一口,又接上去:“我的愛英,今兒受苦了——”
這位喘得像拉風箱似的老爺子,姓張,是張愛英的爹。
張老爺這輩子沒幹成過什麼大事。他這輩子唯一干過成的一件大事,就是投胎投了個好弟弟——他老弟在軍中當司令,老哥自然跟著沾光。
在這縣城裡,張老爺往街上一走,沒人不叫他一聲“張老爺”。至於他本人有什麼本事,那不打緊。有個司令弟弟,比什麼本事都管用。
張家據說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舉人,到了張老爺這一代,書是沒讀出來多少,規矩倒是撐得十足。在這縣城裡,也算是數得著的人家。
張老爺膝下就張愛英一個女兒。
獨苗。
寵得沒邊了。
寵到最後,閨女成了個混世魔王,今天鬧學堂,明天鬧遊行,他這個當爹的跟在後頭擦屁股,擦得苦不堪言。
今天早上也是。
他不過是說了她兩句,說一個大姑娘家整天跟一幫男學生混在一起不成體統。話音沒落,張愛英一拍桌子,摔門就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他本想著讓她在外頭碰一鼻子灰,自然就回來了。
可他沒等來閨女回來,等來的是閨女被抓進大牢的訊息。
張老爺當時手裡的茶碗就擱下了。
生氣?早忘了。
他就這麼一個閨女,真在牢裡磕著碰著,他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麼活頭?
於是張老爺頭一回沒讓人抬轎子,鑽進汽車裡,一路催著司機快開。
汽車後座窄,他那身肉塞進去,勒得直哼哼,滿頭的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
就這麼一路受著罪,到了看守所
張愛英看見她爹,臉上一點心疼的意思都沒有。
早上那股氣還沒消呢。她把頭一扭,鼻子裡哼了一聲,臉衝著牆,不看他。
張老爺千辛萬苦地挪到椅子跟前,扶著扶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塞進椅子裡——就是蘇懷恩剛才坐的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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