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一樣,”她忽然說,聲音很輕,“頭髮也是這麼多,這麼軟。臉蛋也是圓的,怎麼捏都不生氣。”
沈滿月沒聽清,歪了歪頭:“誰?”
梳子劃過頭髮,張愛英沒回答。
她又梳了一會兒,忽然彎腰,從背後摟住沈滿月的肩膀,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鏡子裡兩張臉疊在一起,一個胖的,一個瘦的,被燭光映得都泛著紅。
“姐不讓人欺負你。”她對著沈滿月的頭頂說,聲音悶悶的,“誰欺負你,姐跟他拼命。”
沈滿月聽不懂,可她感覺到張愛英的胳膊在抖。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張愛英摟在她胸前的手,像大人哄小孩那樣拍了兩下。
張愛英就不抖了。
燭火“啪”地爆了一下燈花。
門被輕輕推開了。
張老爺站在門口,大腹便便的,褐色綢緞馬褂上的盤扣沒扣全。他身後跟著管家,兩個人都放輕了腳步,像是怕驚著什麼。
沈滿月從鏡子裡看見他,轉過頭,衝他笑了一下,正要開口——
腦袋被人用力扳了回去。
張愛英的手按在她頭頂上,眼睛看著鏡子裡的沈滿月,手裡的梳子沒停。
張老爺站在門口沒動,先看了看女兒。
張愛英的臉在燭光裡半明半暗,神情專注得有些發僵,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可眼睛裡是空的。
張老爺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這個大女兒,從前不是這樣的。那年她娘得了急病,三天就沒了。出殯那天,五歲的小妹妹不知道怎麼擠到了街上,被一輛驚了的馬車撞著,當場就沒氣了。十二歲的張愛英站在人群裡,全看見了。
張老爺閉了一下眼睛。
從那以後,她就變了。有時候好好的,跟從前一樣,像個假小子。有時候忽然就定住了,眼睛直直的,誰叫也不應。
請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藥,沒用。
後來她看見胖丫頭就走不動道,路上見著別人家的胖娃娃,蹲下來能看半個鐘頭。
家裡的洋娃娃買了一櫃子,個個穿著紅衣裳,梳著長辮子。
沈滿月坐在鏡子前,穿著紅衣,披著長髮,胖嘟嘟的。張老爺一看,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衝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會意,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外候著。
“愛英啊,”張老爺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梳子劃過頭髮,張愛英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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