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爺小心翼翼地看了女兒一眼,他脫下自己的馬褂,披在張愛英的肩上,然後轉過身,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管家進來,和張老爺一人一邊,扶著張愛英的胳膊,慢慢地往外走。
張愛英沒掙扎,也沒說話,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了一下,頭微微側過來,眼睛看著沈滿月的方向,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沈滿月,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乖,”她說,聲音輕輕的,“姐姐明天再給你梳頭。”
然後被扶著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沈滿月一個人,和兩根快要燃盡的紅燭。
她坐在鏡子前,披著一頭梳順了的長髮,紅衣映著燭光,愣愣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頭頂,張愛英的手剛才放在那兒。
她不明白張愛英怎麼忽然就不動了,也不明白張老爺為什麼要把她帶走。
張老爺從進門到出門,沒正眼看過她,也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燭火又“啪”地響了一聲,一根燭芯彎了下去,火苗矮了一截。
沈滿月打了個寒顫。
她從凳子上爬起來,鞋子也沒穿,光著腳跑到床邊,掀開被子鑽進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響。
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有大哥哥,有院子裡的蟲叫,有隔壁福嫂生火的動靜。這兒什麼都沒有,牆是陌生的,床是陌生的,連被子上的香味都是陌生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小聲叫了一句:“大哥哥。”
沒人應。
又叫了一句,聲音更小了:“大哥哥,我想回家。”
紅燭燒到了根,火苗晃了兩晃,滅了。
屋子裡黑了。
奉天附近的小縣城,當地最大的宅院臨時改了旗號,掛上了“李府”兩個字。
正廳裡坐著個高個子男人,軍裝披著,沒扣扣子,露出裡頭一截白褂子。此人叫李大良,當地駐紮軍團的團長。
他坐在太師椅上,一雙眼睛細細地打量下頭站著的兩個人。
柱子他認識,老交情了。
柱子旁邊那個年輕人是柱子向自己推薦的,二十左右的樣子,白淨臉,看著像個唸書的學生。
李大良是什麼人?他打了半輩子仗,一雙眼睛帶著毒鉤子,可沒被林天佑的外表騙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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