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嘯林自己叼了支菸,劃根火柴,火苗子在風口裡晃,他拿手攏著,半天才點著:“師裡那筆款子,我比你還急。電報打了三回,回回兩個字,再候。”
“候到什麼時候?”
“我問了,師裡也沒錢。”
“師裡沒錢,” 王營長往前湊了湊,嗓門壓得更低,“那怎麼可能,可咱們底下弟兄們不管這個。他們現在就等著咱們,什麼時候給現大洋。”
他頓了頓,那點笑徹底掛不住了:“團座,我不是來跟你哭窮,我是來跟你報信。眼下還只是夜裡偷著跑,再往後,就該明著來了。百十號人餓紅了眼,真鬧起來,你我一塊兒,都得叫他們掀了。”
關嘯林吐出口煙,看著他:“你營裡,現在誰鬧得最兇?”
“二連的那些兵,連排長的話,已經不大好使了。” 王營長嘆了口氣:“我昨兒夜裡親自去二連轉了一圈,有幾個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我怕他們......”
他沒往下說,擺了擺手。
屋裡靜了一會兒。
窗外頭,校場上有人喊操號,聲音叫風颳得斷斷續續。
關嘯林抽著煙,半天,說:“再給我半個月。”
“半個月……” 王營長咂摸著這三個字,像是不放心。
“半個月內,我把錢弄來。” 關嘯林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回去,替我再壓半個月。該哄的哄,該嚇唬的嚇唬,怎麼也得給我兜住了。”
“哎,我聽團座的。” 他嘆了口氣,“回去我再頂一陣子。可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我姓王的要壓得住,絕不來煩團座;真要壓不住,我也沒法子,只能再來給團座磕頭。”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到門口,又回過身。
“嘯林,” 他這回不叫團長了,聲音壓得低,“我今天這趟,不是逼你。咱們一塊兒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隊伍散了。你…… 也得早些拿個主意才好。”
簾子一撂,人走了。
關嘯林一個人坐著,那根菸抽到了頭,燙了手指頭,才扔到地上,拿靴底碾了。
後半夜,前頭看守來報,說抓住一個逃兵,是三連的,半夜翻的牆,叫巡邏的拿槍托砸了腿,現捆在馬棚裡。
他披著大衣過去。
那兵很年輕,看著也就十八九,棉褲叫血浸了一片,癱在草堆上,見他來,臉色蒼白,撐著要跪,跪不下去,就那麼趴在地上磕了個頭。
“團長,我錯了…… 我家裡老孃沒人管,我……”
“你老孃怎麼了?”
“病了…… 來信說,快不成了,等著我寄錢回去抓藥。” 那兵趴在地上,眼淚成串往下掉,“我三年沒回家了,團長,我就想回去看她一眼……”
關嘯林低頭看著他,看了半晌。
按軍法,逃兵是要槍斃的。
邊上幾個連排長都看著,等他一句話。他知道這一槍不響,明兒夜裡翻牆頭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團座,” 旁邊一個連長湊過來,小聲問,“這…… 怎麼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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