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彎腰,也不著急,先往四下裡掃了一眼,這才伸手去扶那婦人下車,手指在她手腕上不輕不重地一握。
“怎麼這半天才來?” 他低頭笑了一下,聲音壓得低,“我當你又叫府上絆住了。”
婦人圍巾沒摘,只露出一雙眼睛,白他一下:“少廢話。這一路多少雙眼睛瞧著呢,我心裡頭不踏實。”
“有我在,” 他手上微微一收,“你有什麼可不踏實的?”
婦人眼神一飛,隨手一擺:“指望你?算了吧,你要是有心,我還用偷偷摸摸的出來?”
經理沒言語,只是笑了笑,那笑裡有點東西,是倆人之間才明白的。
他一手掀著門簾,護著她進去,自己跟在後頭,不緊不慢。
門簾將落未落。裡頭漏出半聲笑,又脆又亮,尾巴往上一挑,是戲臺上的味兒。
林天佑站住了。
這嗓子他認得,沈家三姨太。
門房牆根底下,蹲著個小丫鬟。
一把瓜子,嗑得咔哧響。
眼珠子卻不閒著,骨碌碌,骨碌碌,四下裡亂轉。
這是望風的。
林天佑站在街這邊,全看明白了。
他沒過去,也沒再看。
菸捲叼回嘴裡,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
跑這一趟,胖丫頭沒見著,倒看了一齣不要錢的戲。
天越來越冷,風颳得營門口那根旗杆嗚嗚響。
關嘯林剛從團部出來,靴底踩著凍硬的泥,咯吱咯吱。
還沒上臺階,勤務兵追出來,小聲說,三營那邊又來了,王營長在屋頭坐了小半個時辰。
他 “嗯” 了一聲,掀簾子進去。
王營長四十來歲,是營裡的老人。
關嘯林當排長那會兒他就在,跟著打了十幾年仗,年紀大著一輪,關嘯林一向敬他,叫一聲老王。
人坐在條凳上,捧著碗熱水,也不喝,就那麼捧著焐手。見他進來,王營長站起來,又坐下,臉上堆著點笑,笑得不大自然。
“老王,這麼冷的天,你不在自己營裡烤火,跑我這兒來坐著。”
“團座,我這火,烤不下去了。” 王營長把碗往桌上一擱,“我不繞彎子,弟兄們,仨月沒見餉了。”
關嘯林沒言語,走到桌後坐下,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遞了過去:“先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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