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棉袍半新,板帶扎得緊,偏腳上那雙皮鞋鋥亮,一身上下,就數它扎眼。
這雙鞋,他自己掙不出來,上回曉月給的錢,一大半倒上了腳。
“怎麼才來。”他迎上兩步,壓著嗓子,話裡帶著氣。
曉月把斗篷掀開些。
風燈沒點,藉著水光,才照出半張臉,二十歲的人,眉眼倒還清秀,就是那點活氣,叫這幾個月磨得差不多了。
她把懷裡那團東西遞過去:“就這些了,你點點吧。”
馮子安接了,也不避她,蹲下身,把包袱攤在膝蓋上。
八塊現大洋,一對絞絲銀鐲子,外加六張鈔票。
大洋他一塊一塊碼齊了,碼成一小摞,拿手摁著,鈔票則拈起一張,就著雪光,拿指頭蘸了唾沫,一張一張地數。
數完,他沒抬頭,眉頭先擰起來:“就這些?”
他把那張鈔票往那一摞上一拍:“怎麼比上回還少。”
曉月沒看他:“我手裡的現錢,就這些了。”她朝那對鐲子抬了抬下巴:“這是我娘留下的。你要還嫌少,拿去當,也值個三塊兩塊。”
馮子安把錢收進懷裡,站起來,語氣倒和緩了些:“月兒,碼頭上的規矩你不懂。拜老頭子、擺香堂、上下打點,哪一樣不要錢?”
“我懂。”曉月望著黑沉沉的河,“子安,咱倆的事,你怎麼打算的?”
馮子安沒言語,低頭去拍膝蓋上的土,拍完了,土還在。
河邊的風吹在臉上,冰涼冰涼的,曉月突然很想將心裡話都吐出來,總要有個答案的,她不能在這麼不明不白的糊塗下去了。
“我們兩家,自小換過庚帖的。”她緩緩開口:“我爺爺在的時候,你爹跟我爹做買賣,一桌酒,就把我許給了你。那年我七歲,你九歲。你還往我手心裡塞過半塊糖。”
“……半塊糖。”馮子安嗤了一聲:“月兒,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了,你倒記得清楚。”
“後來我爺爺沒了,我家就一年不如一年。”她不理他那聲嗤,只管望著河:“先是鋪子倒了,後是把地賣了,我爹也病倒在床上,那時候我守在家裡,等你家擇日子來娶我。”
她輕輕哼了一下,不知是笑是嘆:“日子沒等來,你人先沒了音信。我那時還白日里出去尋過兩回,後頭等我死心了,就當你早死在外頭,連張紙錢都沒處燒。”
馮子安叫她說得不自在,伸手搓了搓臉,又搓手:“那年頭兵荒馬亂,多少人填了溝,我也是沒法子。”
“沒法子。”曉月點點頭,轉過頭,眼睛直直看著他,“我不怪你。你沒法子,我也沒法子。”
“家裡的鍋下不出米,炕上躺著個病人,一家子幾雙眼睛,日里夜裡都望著我。”她聲音平下來,平得發硬,“我也是叫逼到牆根,才一頂小轎進了沈府,做了姨太太。”
她扯了下嘴角,不算笑:“巧不巧呢。三個月前,你又回來了。託人捎話,說拜了碼頭,在趙爺手底下當差,叫我出來一趟。”
她頓了頓:“我那時候,還當你是熬出了頭,回來接我的。”
“我這不正在往前奔嗎。”
“奔吧。”她點點頭,轉過頭看他,目光從他頭上慢慢掃到腳下,“拜碼頭,是我的錢。擺香堂,是我的錢。上下打點、請客吃酒,還是我的錢。”
“你這件袍子,”她拿兩根指頭,拈起他袖口看了看,又放下,“腳上那雙鞋。我月例統共那幾個,頭面當了,鐲子給了,我娘留下的東西,一件一件,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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