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了，三姨太贏了錢。
她今兒手氣邪門，連坐三把莊，把下家那個小太太贏得臉都綠了，掏錢時手指頭捏著票子，半天鬆不開。
她不屑想，小門小戶的太太，就這麼點出息。
三姨太輸人不輸陣，每次見人，她都可著勁兒地把自己往富貴裡堆，手上玉鐲子，耳墜子是兩顆大東珠，晃得人眼暈。
一身織錦旗袍，開衩一閃一閃，走起道來，頭上叮，手上響，渾身的零碎跟個會走路的首飾匣子似的。
可人一順，掛什麼都不嫌沉。
園子裡那幾棵禿樹，在她眼裡都跟開了花一樣，腳下輕飄飄的，恨不能把襟裡那點錢掏出來咬一口，看是不是真的。
“晚上加菜。”她回頭吩咐翠兒，下巴微微揚著，“今兒贏了錢，不能白贏。叫廚房整桌好的，紅燒肘子，糟溜魚片，再開一罈陳年的花雕。我請你們也沾沾喜氣。”
贏錢吃好的，這叫有頭有臉，贏了錢反倒回家啃鹹菜，那是沒出息。
三姨太最講究的就是這個排場。
翠兒笑著應了，打起棉簾子。
三姨太進屋，把那包贏頭從襟裡掏出來，也不數，隨手往妝匣旁邊一擱。
她稀罕的不是這幾十塊大洋，沈老爺隨手賞的，都不止這個數。
她稀罕的是這個“贏”字。
牌桌上把那幾個有頭有臉的太太比下去，連坐三把莊，看著人家臉綠，這口氣、這份彩頭，比多少錢都讓她渾身舒坦。
手氣這東西，是跟著人走的，今兒贏錢，就是她旺。
折騰完這點體己，她才肯坐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往下摘那些金翠。
一件一件，往匣子裡擱，每擱一件，心裡美一下。
胭脂匣子旁邊，壓著個白信封。
三姨太的眉頭，登時就擰成了個疙瘩。
她這屋子，是她的金鑾殿，等閒人邁不進這道門檻。
平日裡也就翠兒貼身進出，再有粗使的婆子進來掃地，那也得垂著手、低著頭，她眼睛盯著，誰敢多往妝臺上瞟一眼？
三姨太別的不誇口，記性是好的。
早上出門打牌，她就坐在這兒，對鏡子描了半天才走。那會兒桌上乾乾淨淨的，就她那幾樣脂粉頭油。
這會子，憑空多出個信封來。
出去耍了大半日，她這金鑾殿裡，進賊了。
她沒忙著拿，先眯著眼，把那東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白報紙，最普通不過的那種，沒郵票，沒落款，封口拿糨子糊得死緊，薄薄一張紙。
這就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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