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站在戰壕裡,舉著日本兵逃跑時扔下的望遠鏡,往對面瞅。
對面戰壕裡,趙營長站得筆挺,指手畫腳,神氣得很。
柱子撂下望遠鏡,嘴角叼著煙,衝林天佑努努嘴:“小林子,你瞅瞅對面是誰?他孃的,是老趙。”
林天佑 “嗯” 了一聲。
沒了下文。
他不在乎。
從那座餓殍遍地的雪山上爬下來,腳一沾平地,他跟重回了人間似的。
對面站的是誰,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從前的恩恩怨怨,也不打緊。
現在打緊的只有一樁,活著。
能活一天是一天,至於能活幾天,不知道,也不琢磨。
他的燒沒退,藥吃了,不頂大事。腿上的傷口沒長攏,半邊身子又麻又冷,一張臉白得透青。
他拄著根拐,在戰壕裡一瘸一拐地來回走。
當兵的瞧見他,都不自覺往旁邊讓。
這位副營長如今真叫瘮人,臉白得沒半分血色,倆眼珠子叫高燒燒得通紅,直勾勾地瞅著人,一臉兇相,活像地獄來的陰差索命。
沒人知道,他那不是兇,他是不敢倒。
身上一鬆勁,人就得栽進泥裡。他只能咬著牙、瞪著眼,把一張臉繃成催命的判官 —— 全靠這副兇相,撐著那口氣不散。
三天後,趙營長那邊來了人。
來的是孫營長。
說客這個差事,派別人來不合適,派老孫來最合適,當年在李大良手下,數老孫跟柱子的交情最厚。懷遠縣的窯子,倆人是一塊兒逛的,窯姐的房裡,你出來,我進去,不分彼此。
接待室裡,柱子大馬金刀地坐著,兩條腿岔開,嘴裡叼著根菸,見了老孫,笑得一臉沒心沒肺。
孫營長在桌子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桌上,衝著柱子笑,笑得又親切又熱乎。
柱子也笑,叼著煙,看著他,不言語。
孫營長叫他瞅得不自在,先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老弟,近來可好啊?”
柱子探過身去,湊近了桌子,咧嘴一樂:“老孫,你瞅我這樣,可好?”
孫營長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瘦了,黑了,一身破軍裝磨得油光發亮。他臉上的笑越發慈和:“老弟啊,老哥這些日子,是真惦記你。這麼冷的天,山上要啥沒啥,你受苦了。”
柱子把菸頭從嘴裡摘下來,往那光滑的桌面上狠狠一摁。
“嗤” 地一聲,滅了。
他又摸出一根,叼上,抬眼瞅著孫營長:“老孫,我的為人你還不瞭解嗎?我這人直來直去慣了,別跟我繞彎子,你有話就直說,別告訴我,你特意過來一趟就是來看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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