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上海降溫。
頭天夜裡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風就變了，天陰著個臉，像誰欠了它的錢。
唐美儀為著好看，旗袍外頭就罩了件薄呢大衣。
車一停到公館門口，她推門就跑，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啪嗒啪嗒響，一口氣衝進大門，身後的林天佑她是顧不上了，這種時候，誰慢誰活該。
林天佑穿得厚，罩著個大棉袍。
上海的冷跟北方是兩回事，北方的冷是乾冷，刮在臉上疼，疼過就完了，上海的冷是溼的，不聲不響往骨頭縫裡鑽，鑽進去就不出來了，帶著人的筋骨一起疼。
他這條腿，一到這天氣就犯。槍傷落下的毛病，比黃曆還準，不用看天，腿疼了就知道降溫。
他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等腿上那股子勁過去，才慢慢往門裡挪。
客廳裡，唐美儀縮在沙發上，兩隻手湊在嘴邊哈氣。
聽見門響，她抬頭：“杵在門口乾什麼？進來關門！”
林天佑反手把門帶上。
“你那腿又疼了？”
“沒事。”
“沒事，一瘸一拐的。” 她扭頭就喊，“張媽！壁爐生上！沏壺熱茶！”
廚房那邊應了一聲。
林天佑在她對面坐下，把腿慢慢伸直，摸出煙。手指頭僵，火柴劃了兩根才划著。
搓著手緩過勁來，她才開口：“劉宏生那邊，過幾天過來交尾款。一百根大黃魚的定錢在咱們手裡壓著，他賴不掉。那天親自來，當面點清 ——”
“叫山本也來。”
唐美儀搓手的動作停了。
“你說什麼？”
“交錢那天，” 林天佑吸了口煙，“把山本也叫來。”
客廳裡靜下來。張媽在外頭捅爐子，鐵鉤子碰著爐壁，叮噹，叮噹。
唐美儀盯著他看了半天，慢慢靠回沙發裡，沒言語。
“撞見了，” 她開口，聲音有點幹，“會有麻煩的。”
“嗯。”
“他那人 ——”
“有我在，沒事。”
她拿眼睛在他臉上找，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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