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正要吩咐廚房,給沈滿月燉碗壓驚的桂圓湯。簾子一掀,沈老爺進來了,滿面春風,眼角的笑紋都堆著,是許久不曾有的好臉色。
大太太抬眼瞧了他一下,心裡就有了數。
兩人是少年夫妻,一道過了大半輩子,沈老爺眉毛抬幾分、嘴角撇幾撇,大夫人都知道他後頭憋著什麼話。
何況他這會兒是打小太太院裡出來的,能叫他捨得離開那溫柔鄉、親自上她這兒來,必是有事,還是件他自個兒拿不定、得同她商量的事。
大太太臉上不動,慢悠悠坐回去,端起茶碗,撇著嘴問:“今兒什麼風,把老爺吹來了?”她呷了一口,“莫不是老三老四,又鬧出人命來了?”
擱在平日,沈老爺早頂回去了。今兒他正在興頭上,懶得同她計較這些酸話,一撩袍子,在桌子對面大模大樣坐下。
“好事情。”他先賣了個關子。
大太太呷茶,不接。
“你猜猜。”
“我猜不著,也懶得猜。”她眼皮都不抬,“老爺要肯說就說,不肯說,回院裡賣關子去,有的是人愛聽。”
沈老爺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自顧自笑:“關家捎信來了,嘯林那小子,過幾日就到。趕在年下,他們家想把兩個孩子的事辦了。”
“咔”的一聲輕響。
大太太手裡的茶碗蓋,磕在碗沿上。
“這麼急?”她抬起眼。
“急什麼,年下好日子多。”
“滿月回來,才兩年。”
關家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急吼吼地要把婚事辦了。
大太太心裡一個激靈。
“十八了。”沈老爺笑眯眯地看她,“她娘十八的時候,孩子都滿地跑了。”
一句話噎人,大太太沉了臉:“那是我。滿月不一樣。”
大太太也懂的,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該有了。可早年指腹為婚的關家,這些年一直裝聾作啞,親事提也不提。
沈府這邊也樂得裝糊塗,女兒走丟那回事,府裡捂得死死的,對外口徑就是三小姐身體弱,養在大夫人的孃家。那些年,大太太心裡頭總還揣著個指望,萬一找得回來呢。
後來人是真找回來了,她便又換了個心思,巴不得這婚事再拖上幾年,好把女兒多留在身邊幾日。
沈老爺滿不在乎地勸說道:“有什麼不一樣?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好歹等過了年,開春再說。年根底下事雜,倉促。”
“關家都不嫌倉促,你嫌?”沈老爺擺手,“人家團長家裡,三媒六聘,還能委屈了她?人家那是盼兒媳婦。”
大太太放下茶碗,試探著問:“關家早先怎麼不提?這些年裝聾作啞,我只當這門親事早黃了。”
關家為什麼不提,她心裡明鏡似的,還能為什麼,嫌她生的閨女傻,配不上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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