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娘這會兒在跟前掉淚，她瞞著，心裡頭一陣一陣地愧。
她不敢說大哥哥的事，只能嘆了口氣，掏出手帕，給娘擦眼淚，一下，一下，擦得很認真。
大太太不知道她這點心思，見女兒這樣，心裡頭反倒欣慰，淚眼婆娑地拉住她的手：“我的兒，你長大了，知道疼娘了。”
她哪裡知道，她這個懂事的女兒，今天差一點，又叫人給拐走了。
林天佑送滿月回了沈府，自己一瘸一拐，摸回那間鬼屋。
進屋，他脫下棉褲，先把兩隻手湊到嘴邊，搓熱了，才用力去揉自己那條大腿。
這腿早年傷過筋骨。如今天一涼、陰下來，就疼；累狠了，就瘸，由不得他。他一下一下地揉，揉著揉著，想起當年的滿月。
那時候兩個人相依為命，多少苦日子，一道熬過來的。
他是真怕。怕仇家尋上門，怕自己死得早。想到那胖丫頭不肯跟他走，心裡頭一陣堵。
堵了沒多會兒，他又想開了。
不跟就不跟。只要他活著，總能把那傻丫頭偷出來。一回不成，兩回。
他懶得燒炕，扯過一床棉被，把自己連頭帶腳裹了，往冰涼的炕上一躺。
苦出身，苦慣了。
他睜著眼，躺在黑裡頭，一時沒睡著。
他揉腿的手還擱在大腿上，一下，一下，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柱子來，想起那張嘴，那個沒喊完的字。
那人活著的時候，嘴碎，總和他念叨那個女人，講得有鼻子有眼。他聽著，心裡只覺得好笑，人都快死了，還惦記女人，天生的賤。
後來人真死在他跟前，張著嘴，那個“冤”字沒喊利索，半截咽回去了。
他想，到底是個沒福氣的。
如今黑裡頭冷不丁想起這張臉，他也沒什麼別的可表示。死人又不挑他的理。
又想起唐美儀。
那女人手狠心也狠，後來她替他擋那一刀，他蹲在旁邊，心裡頭空了一空，也就一空。
如今人沒了，埋在上海外頭哪個亂葬崗子，連塊碑都沒有，他竟想不起那塊地朝哪邊。
這事他不細想。細想就要問自己一句：值當麼。
為他死，值不值當。他自己最清楚。
她這一死，倒省了他的事。
這麼一看，她還是疼他，臨走都不忘給他省事。
他在黑裡嗤地笑了一聲，這笑沒什麼意思，笑完了，翻身。
瘸腿一陣疼，疼得利索，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影全攆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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