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者的孤傲並不可怕，真正令裴岑岑害怕的是蕭灼身上的泯滅眾生的無情。
他就像站在山頂的人，毫不在意的看著山岩之上被亂石滾落的攀爬者，不加害於人也不施以援手，靜靜的看著前仆後繼的人從山崖滾落摔得粉身碎骨。
都道蕭氏清流，蕭灼仁善，裴岑岑倒是不這般認為，從梁陳自東都，世家中人無不自私偽善，就連被譽為這天下第一清流門楣的蕭氏也不過如此。
“天下生民於蕭大人而言是什麼？”
蕭灼不曾想裴岑岑會如此問他，眉目間略顯遲疑，“那天下生民對於你而言又算什麼？”
十年前，先帝的御旨上，裴岑岑為民請命，為國請命前往梁陳為質，彼時史冊之上裴岑岑的名字可千古垂青。
可後來呢？天下生民有何人記得她？又有何人是真心希望她重返故國？
女人思索片刻，“一面鏡子。”
“這麼多年，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我，我應該好好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們才會記得我。”
只有忍受了痛苦和折磨，記憶才會變得深刻，裴岑岑又讓所有人都記得她的存在。
“蕭大人，你呢？”女人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臉面不改色的將頭上最後一根金釵拔了下來，遞給了蕭灼。
男人握住女人遞過來的釵子，不假思索道，“立身之本。”
這世間萬民多為出身低賤者，可正所謂貧賤困苦才是他們在世為人的價值，只有這樣，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才會有施以權力的途徑。
蕭灼將手中的梨花木匣合上，“待你有一日能將這盒子裡的東西毫不費力的拿回時，我自然會還給你。”
“那我還要謝謝蕭大人？”裴岑岑不服氣的反問道。
“謝就不必了。”男人容色依舊，“你既入了蕭家，承蒙蕭氏的照拂，我自然會盡心竭力的教導你。”
“明日我會命人為你做一些素色衣衫，你勿要再穿戴你的那些…”蕭灼每每看到女人身上的奼紫嫣紅，就不免眉間一緊。
裴岑岑瞧著自己繡著金絲牡丹的梅紫色的外氅，沉下了臉，“我的衣裳怎麼了？”
她不懂蕭灼這人為什麼每次都對她的打扮有如此大的意見，她的衣裳明明華貴美麗的很。
男人攥著拳，一言難盡的開口，堪堪的落了兩個字，“豔俗。”
裴岑岑喜歡的器物無不透露著奢靡，一靠近便能嗅到那種讓人心中作嘔的腐爛氣味。她雖是東朝子民，卻沾染著泯滅不下的梁陳之風。
“你且去看看這都城中的貴女哪個不是清新典雅？穿成你這般的怕是要去流光院才能尋得。”
蕭灼口中所說的流光院，裴岑岑還當真知曉，那是東朝出了名的一所妓院，一條赤色的江水將沙岸一分為二，岸的這邊燈紅柳綠、夜夜笙歌，岸的那邊是蕭瑟破敗百年前被梁陳滅的辰國腹地。
梁陳從前並不叫梁陳，而是將辰國滅國佔領後所改的國姓，他們虐殺驅趕辰國的子民，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女子更是被侵略者以奴隸牲口的方式賣到赤水另一岸的東朝。
又因梁陳後來承襲了辰國的文明制度，故而這些被賣到東朝的辰國妓女們與梁陳的女子打扮很是接近，都穿著顏色豔麗的羅裙，佩戴著張揚的首飾，一顰一笑熱烈奪目，故而在風月場所之中很好辨認。
“流光院怎麼了？蕭大人難道也與那些世俗中人一樣，認為那些被迫害的女子都是被活該賣到那裡的嗎？若不是山河破碎、國破家亡，他們又何嘗賣身為奴？”女人細長的眸子眯成一條黑線，陰鬱的看不清任何底色。
蕭灼覺得裴岑岑真是一個奇怪的人，總是能在一些與她毫不相關的地方給他難堪。
“辰女固然可憐，可反之她們並未選擇與她們的國土共存亡，就必然要接受帶著屈辱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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