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路還是那條路,但走的人心情不一樣了。上山的時候每個人都繃著弦,不知道前面等著什麼。下山的時候弦鬆了,走路都輕快了不少。連腳步踩在石頭上的聲音都不一樣了。上山的時候是悶的,下山的時候是脆的。
顧白被人架著走的。沈硯和周牧一左一右,他夾在中間。他還是走不動路。從崑崙湖邊到營地那兩公里,他走了一半就頭暈,後面全是被人架著或者揹著走的。
但他的精神比剛醒的時候好多了。蘇糖說他醒來第一句話是“我嘴裡那塊石頭呢”,第二句話是“我是不是該做個面”,第三句話是“我碗還沒洗”。
蘇糖當時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是真沒事。”她說。
“我就是餓。”顧白說,“做了那麼大一頓飯,不餓才怪。”
姜婆給他煮了一碗麵。不是什麼好面,就是用營地裡剩的掛麵、鹽和一點醬油煮的。但顧白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
“你爸以前也在這山腳下開面館。”姜婆看著他吃完,說,“他做的面比這個好吃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爸?”
“苦玄真人的手札裡提過。”姜婆說,“手札裡說,苦系令選的人,一定是個做飯的人。因為只有做飯的人才懂五味。做飯的人每天跟油鹽醬醋打交道,他知道什麼是合適的、什麼是過分的。這種分寸感,就是苦系令要的。你爸也是做飯的。”
顧白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所以你爸把飯館關了搬到城裡,不是因為不想做了。”姜婆說,“是因為他的苦系令在動。他感覺到了。但他不知道怎麼應對。所以他躲了。他以為躲得遠遠的,苦系令就找不上他。但苦系令不看距離。它看的是人。”
顧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爸在廚房裡的樣子。他爸做飯的時候很安靜,不像他媽那樣邊做邊說話。他爸就是沉默地切菜、炒菜、煮湯。偶爾嘗一口,皺一下眉,然後繼續。
他爸不是不想做給他吃。是他爸知道有一天他也會走上這條路。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我爸知道我會來崑崙嗎?”
“也許知道。”姜婆說,“也許不知道。但苦系令選了你,說明你爸的首覺沒錯。他把他能留給你的都留了。那口鐵鍋,那個灶臺,還有做飯的手藝。”
“那口鐵鍋是留給我的?”
“不是留給你的。是他自己的。”姜婆說,“但他用了十幾年,那口鍋早就沾了他的氣息。他走了以後鍋還在。鍋在了,味道就在。你用它做了那麼多年的菜,它早就認你了。”
顧白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圈有點紅。
下山的路上,經過藏族老人的帳篷。那個給他們泡酒石頭的老人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青玄回了一個禮。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青玄說,“崑崙山裡的事,山腳下的人都感覺得到。裂縫合上的那一刻,整個山坳的氣場都變了。”
“會變成什麼樣?”
“會變好。”青玄說,“裂縫在的時候,這一帶的氣場是散的、冷的、讓人不舒服的。裂縫合了以後,氣會聚回來。過不了多久,這裡的草會長得更好,水會更清,住在這裡的人和動物都會覺得舒服。”
“那些被吸走的活著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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