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間廚房裡。不是白味飯館的廚房，是一間很小的、很舊的廚房。灶臺是磚砌的，牆上掛著幹辣椒和蒜頭，窗戶開著，外面是雪山。灶臺上有一口老鐵鍋，鍋底被煙燻得漆黑。窗臺上放著一盆蔥，蔥葉長得很長，在風裡搖。
他認出了這個地方。這是他爸年輕時候的廚房。他爸以前在崑崙山腳下開過一個很小的麵館，後來關了，搬到了城裡。他記得小時候他媽跟他說過，他爸那時候一天只睡西個小時，剩下時間全在揉麵。
廚房裡有人在煮麵。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往鍋裡下麵條。動作很慢，很穩，像做了一輩子的事。麵條從那個人手裡滑進鍋裡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爸？”顧白叫了一聲。
那個人沒回頭。但鍋裡冒出了一團蒸汽，蒸汽裡帶著麵條的味道。很普通的麵條味道。蔥花、鹽、一點點醬油。
顧白站在那兒，看著那團蒸汽發呆。這個味道太熟了。小時候他爸給他做早餐面，就是這股味道。他以為他早就忘了。
麵條煮好了。那個人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然後伸手指了指碗。
顧白走過去，低頭看那碗麵。
面上臥了一個荷包蛋。蛋煎得兩面金黃，邊上有一圈焦脆的蕾絲。麵條上面撒了蔥花，澆了一點醋。湯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和他爸以前給他做的一模一樣。
“吃吧。”那個人說。聲音不是他爸的聲音。是一個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低沉的、溫厚的、像大地在說話。
顧白抬起頭。那個人轉過了身。
不是他爸。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穿著很舊的衣服，頭髮花白，臉上有很多皺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站在那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很淡的、溫熱的氣息，像剛出鍋的饅頭。
“你是誰？”顧白問。
“我就是你喂的那個東西。”那個人說，“我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怪物。我沒有身體。我是一團意識。在裂縫裡待了很久。”
“你餓了多久？”
“不知道。幾百年？幾千年？時間在那裡沒有意義。”那個人看著窗外面的雪山，“我只知道一件事：餓。一首在餓。你們人餓了會難受，會覺得胃在燒。我餓了不是那種感覺。我餓了會覺得空。整個存在的根基都是空的。”
“那你的根鬚為什麼要伸到人間？”
“因為餓。”那個人又說了一遍，“我控制不住。就像你們餓了會去找吃的。我餓了也會找。只不過我找的不是食物。我找的是活著的味道。人的情緒、人的記憶、人的喜怒哀樂。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就是飯。”
“所以你吸走了那些東西。”
“我知道。”那個人低下了頭，“我不想的。但我控制不住。那些味道對我來說太香了。我聞到就忍不住。尤其是那些開心的味道。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味道，那種味道最香。我忍不住就多吸了幾口。”
顧白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崑崙山腳下感受到的那些。那些村莊裡的人變得消極、變得麻木、覺得活著沒意思。那不是因為他們遇到了什麼事。是因為他們活著的味道被吸走了。
“苦玄真人封了你。”顧白說。
“他做得對。”那個人說，“他封了我，我就不會再吸人間的東西了。但我還是會餓。被封著，餓著，幾百年幾千年地餓著。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像把你關在一個沒有光的房間裡，不給你飯吃，然後告訴你“忍著”。”
“那你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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