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今年的第一場雪,落得比往年早。
火車站出站口人潮湧動,姜念拖著那隻舊行李箱,站在風口裡,看著滿世界的人往各自的方向走。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清瘦的手腕。行李箱的輪子壞了一個,拖起來一路“咯噔咯噔”響,像她此刻不太安穩的心跳。
十二年。她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才三歲,記憶裡只剩下模糊的站臺和母親緊攥著她小手的掌心。現在母親不在了,她卻被一張“監護權變更通知書”拉了回來——因為她考上了全縣第一,因為她“該有更好的前途”,因為她那個失聯多年的親生父親,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
“念念!”
姜大勇隔著人群揮手,嗓門很大,喊得周圍人都看了過來。他快步走過來,想接她手裡的行李箱,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縮回手,侷促地搓了搓:“路上冷吧?你……你長這麼大了。”
姜念看著他,看著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眼裡全是小心翼翼的陌生男人,半晌,只說了一句:“不冷。”
“來,這是你周阿姨,還有你妹妹小雪。”姜大勇側過身,露出身後兩個女人。
周芸穿著得體的大衣,笑得恰到好處:“念念回來啦,家裡都收拾好了,就等著你呢。”她身邊那個十西五歲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姜念一眼,撇撇嘴,沒說話。
姜念點頭:“周阿姨好。”
“上車吧上車吧,外面冷。”姜大勇忙不迭地去開後備箱,又回頭叮囑,“小雪,幫你姐拿點東西。”
“她自己沒手啊?”姜雪嘟囔了一句,被周芸拽了一把,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姜念沒接話,自己把行李箱搬進後備箱。姜大勇在旁邊伸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力氣還挺大。”
車子開進江城,姜念靠在車窗邊,看著這座城市一點一點在眼前展開。她讀書的小城沒有這麼多高樓,也沒有這麼大的雪。雪花撲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汪水,又滑下去。
“念念啊,”姜大勇在前面開口,“明天我送你去學校報到,明德中學,江城最好的高中。你成績這麼好,老師肯定喜歡。”
“嗯。”
“你……你別有壓力,考不考第一都沒關係,爸就希望你能好好讀書,過上好日子。”
姜念望著窗外,輕輕“嗯”了一聲。她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安排”過了。上一次有人替她操心未來,還是媽媽在世的時候。
車子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周芸領她上樓,推開一扇門:“這間給你收拾的,你看看還缺什麼。”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乾乾淨淨,床單是新的,書桌上擺著一盞檯燈,還有一摞嶄新的筆記本。一看就是特意準備的。姜唸的視線在那些筆記本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謝謝,不缺了。”
周芸笑了笑,沒多留:“那你歇著,晚飯叫你。”
門關上,房間裡安靜下來。姜念坐在床沿,把行李箱開啟,從最底下摸出一箇舊鐵盒。裡面是一張照片——媽媽抱著三歲的她,在江城的某個公園裡,笑得眉眼彎彎。
她把照片放在枕邊,輕聲說:“媽,我回來了。”
第二天,雪停了。
明德中學的大門比姜念想象中氣派得多,硃紅色的校門,燙金的校名,門口停著幾輛家長的車。姜大勇一路跟人打招呼,姜念跟在後面,安安靜靜。
班主任是個西十來歲的女老師,姓方,看見姜唸的成績單,眼睛都亮了:“姜念同學,你初中在市裡都是數一數二的,來咱們班,以後肯定能帶動帶動學習氛圍!”
方老師領著姜念往教學樓走,一路絮絮叨叨介紹學校。走到操場邊,忽然聽見頭頂“嘩啦”一聲響。
姜念抬頭,正看見一個少年從操場邊的圍牆上一躍而下。他穿著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書包鬆鬆垮垮掛在單肩,落地時帶起一小片雪沫,動作利落得像只野貓。
“江野!”方老師氣不打一處來,“你又在翻牆!這都第幾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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