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在暮色中合攏，送走王嬸兒等人後，屋內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淑琴媽媽攥著褪色的圍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面都沒見就應下婚事？人家擺明瞧不上咱，咱閨女過去要是受了委屈咋弄？上趕著的不是買賣。”她轉頭望向縮在牆角的淑琴：“你說呢？”
“問她幹啥！”淑琴爸爸猛地拍響八仙桌，搪瓷缸裡的茶水濺出漣漪，“你傻啊？你沒聽他們說麼，人家是文化局的鐵飯碗！擱舊社會那就是吃皇糧的官身！咱家能攀上這門親，祖墳都得冒青煙！你見過幾個有正式工作的啊？”他扯松汗津津的衣領，“再猶豫下去，人家反悔了，你上哪找這麼好的親事。”淑琴媽媽還是不想：“可是。”淑琴爸爸又氣了：“可是啥可是，哪那麼多可是。”淑琴拉了拉媽媽的衣袖示意她別說話，想了想說：“爸，我願意，我都聽你的。”
另一邊，衛東家的紗門被撞得哐當作響。衛東揹著琴盒闖進屋，琴弓在琴匣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站住！”衛東爸爸的怒吼震得相框微微搖晃，“讓你去相親，跑哪野去了？”
“練琴啊！”衛東將琴盒重重砸在茶几上，玻璃檯面頓時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我說過我不相親！這事兒也不怪我。”
“不相親？我真恨不得揍你一頓。”父親抄起門邊的竹掃帚，卻在半空停住，“你以為你不去我們就沒有辦法了？人家女方已經應下了！過幾天你必須去道歉！還好人家大度，不跟你計較。”他額角青筋暴起，“本來想先見面，等你畢業了再結，現在看啊就得趕緊找個人管著你，讓你的心收收。”
“爸，你怎麼能這樣？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我的婚事憑什麼你們說了算？你們把我當什麼了？”衛東眼眶通紅，“她願意是她的事，我死也不願意。”
”你就當我求你了！“父親突然癱坐在藤椅上，枯枝般的手捂住臉龐，”找個踏實媳婦，早點成家立業不好麼？爸這把老骨頭還能熬幾年？你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撞牆死了算了。”沙啞的哽咽混著咳嗽，在寂靜的屋內迴盪。
“爸你這是幹嘛啊？衛東說：“爸，你這是幹嘛啊？非得這麼逼我麼？好，我同意了，行麼？”衛東的拳頭死死抵在門框上，指節泛白。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斑駁的牆面上糾纏成結。
嗩吶聲刺破晨霧，衛東木然地任由紅綢牽著跨進門檻。喜字映得他臉色發灰，胸前的大紅花隨著呼吸僵硬地起伏。淑琴踮腳替他撣去肩頭灰塵時，他猛地後退半步，繡著並蒂蓮的喜服掃過她顫抖的指尖。
“你幹嘛，別碰我。”衛東聲音冷得像冰，在鞭炮炸響的間隙格外刺耳。淑琴的手懸在半空，繡著金線的蓋頭下，眼淚吧嗒落在喜帕上：“我就是看你衣服髒了，想給你弄乾淨，好歹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
“大喜？”衛東扯松勒得他窒息的紅綢，冷笑中帶著幾分自嘲，“不過是場鬧劇。實話跟你說吧，這是我爸拿命逼我的。我還在上學，要是讓我同學知道我結婚了會笑死我的。我都納悶了，你見都沒見過我怎麼就同意了？就這麼甘心把自己賣了？”他突然湊近，酒氣混著怒氣撲面而來，“我爸那兒我說不通，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去退婚，說你不願意。反正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耽誤你找。我對你沒感覺，咱倆硬在一塊兒你也不會幸福的，我是為你好。”
淑琴攥緊裙襬，嫁衣上的盤金繡硌得掌心生疼。堂屋傳來賓客勸酒的喧譁，她卻覺得渾身發冷：“拜過天地就是夫妻，哪有退婚的道理？我一個閨女家說話也不管用啊，這事兒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麼？”她抬頭望著新糊的紅窗紙，晨光透過剪紙的鳳凰，在衛東臉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我爸說，你家會把我當親閨女待的。”
”親閨女？“衛東抓起棉被摔在青磚地上，地鋪揚起的灰塵在光束裡翻滾，“封建迷信害死人，你要的安穩，我給不了。反正我話都說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他吹滅床頭搖曳的紅燭，黑暗瞬間吞沒了滿室囍字，“睡吧，明天我還要上課。你睡床上，我打地鋪。”
深夜，淑琴蜷縮在雕花大床上，聽著枕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月光爬上繡著鴛鴦的錦被，她悄悄用袖口擦去眼淚，卻驚覺枕巾早己溼透。窗外，喜聯在夜風裡簌簌作響，像極了她破碎的心事。晨炊暖語
天剛矇矇亮，灶膛裡的火苗映著淑琴單薄的身影。她往鐵鍋裡添了瓢井水，手腕上的銀鐲子碰著陶甕發出輕響。當第一縷炊煙升起時，衛東媽媽繫著藍布圍裙快步走來，見案板上碼著切好的青菜，不禁說道：”哪有新媳婦頭天就下廚的？快歇著，讓媽來。“
淑琴轉身時，鬢角碎髮黏著汗漬，眼睛腫得像熟透的桃子。她強笑著攪動鍋裡的麵糊：“沒事兒，媽。我在孃家就常做飯，早習慣了，您歇著吧。”這話讓衛東媽媽心頭一緊，伸手撫上她的臉：”眼睛怎麼腫成這樣，是不是那混小子欺負你了？他要是欺負你你跟娘說，我去收拾他。”
“沒有的事兒。”淑琴低頭撥弄圍裙繫帶，灶火映得耳根發紅，“就是夜裡想家，沒睡踏實，一會兒補個覺就好了。”話音未落，衛東媽媽己將她摟進懷裡，粗布衣裳沾著柴火香：“沒欺負你就行，我還怕他想不開朝你撒氣呢。傻丫頭，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我剛結婚的時候的也是，老想家，時間長就好了，來吧，我幫你一起弄。”老人輕輕拍著她後背，像哄哭鬧的孩童。淑琴擦了擦淚：“不用了，媽。這馬上就好了，你洗手準備吃飯吧。”衛東媽媽很是心疼：“好，這混小子福氣不小啊，娶了你。這孩子脾氣倔，他現在就是和他爸鬧脾氣了，等他氣兒消了就好了，你就多擔待點。他不會真的做什麼混賬事兒的，你放心。你來了以後我也有個作伴兒的了，有啥事兒跟媽說，別憋心裡，聽到了沒？”淑琴心裡頓時一股暖意：“媽，有您這話我心裡就踏實多了，你放心，我知道他心裡有氣兒，不會跟他計較的，我們倆能把日子好好地過下去比啥都強。”衛東媽媽也很是欣慰：“你說這話對，你們倆就努力把日子過好了，他要是真惹你我替你出氣。那你先忙，我去叫他們吃飯。”
飯桌上，搪瓷盆裡的疙瘩湯還冒著熱氣。衛東媽媽挨著淑琴坐，高興地說：“你看，人淑琴一大早就把飯做好了，人家起的比我都早，以前啊都是我圍著灶臺，圍著你們轉，這淑琴來了還能替我分擔分擔，我也有個說話的人了，這心裡啊別提多高興了。以後咱娘倆就有伴兒了。”東爸爸夾起一筷子菜，笑得滿臉褶子：“就是啊，咱們老李家上輩子積了德了，娶到這麼好的兒媳！勤快，孝順，早上起來就能有口熱乎飯，我們老李家福氣好啊，便宜這小子了，還不知道珍惜，天天讀書都讀傻了，分不出個好歹。你也吃啊，別光我們吃。”淑琴有點拘謹：“我不餓，我等他出來一起吃吧。”衛東爸爸瞥見淑琴望著空碗筷出神，忙說道：“你趕緊吃吧不用等他，咱家沒那麼多規矩，他餓了自己都吃了，這麼大人了吃飯還得等麼？”說著衛東媽媽往她碗裡夾了菜讓她吃：“就是啊，來，趕緊吃，這可是你辛苦一早上做的，趁熱吃，一會兒就涼了。”
這時，衛東揹著書包黑著臉出現在門口。衛東爸爸把筷子重重一放：“甩臉子給誰看呢，趕快洗手吃飯吧，這大早上人家淑琴就做了這一桌子的飯，你們既然已經結婚了，就好好待人家知道不，人家淑琴脾氣好，也不會跟你計較的！“衛東帶著氣兒：“你們吃吧，我不餓，我要去上學了。”說完就要走，衛東爸爸也急了：“坐這兒，人家忙活一早上飯都沒吃，就等著你一起吃飯呢，你說不吃就不吃了？要是嫌棄家的飯以後都別吃了，愛上哪吃上哪吃，賭什麼氣呢？我們欠你的麼？”父子倆對峙間，淑琴悄悄往衛東碗裡添了勺熱湯，氤氳的霧氣模糊了她泛紅的眼眶。最終，衛東抓起筷子扒拉了兩口，瓷碗與桌面碰撞出悶悶的聲響，混著屋外麻雀的嘰喳，在晨光裡碎成一地尷尬。到了學校，衛東剛落座，前排同學突然轉過身，擠眉弄眼地調侃：“衛東！聽說昨天有人偷偷辦喜事啊？藏得夠深啊，也不說一聲，整的份子錢都沒地兒送！”教室裡頓時炸開了鍋，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湧來：“真結婚了？這麼早啊？”
衛東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桌邊緣，喉嚨發緊：“別亂說，是我哥結婚。”話音未落，後排傳來質疑：“你哥上個月才帶著嫂子來學校送飯呢？又結婚了啊？你嫂子挺多的啊？”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胡說什麼，是我親戚家的哥！趕快上課吧。”尖銳的語氣反而讓起鬨聲更熱烈，有同學怪笑道：”喲，臉都紅了，肯定有鬼！“
傍晚放學，衛東甩下書包，臥室門重重摔上。淑琴望著空蕩蕩的客廳，輕手輕腳推開虛掩的房門。暖黃燈光下，衛東蜷在窗邊，背影緊繃得像張拉滿的弓。“看著你不開心啊，今天在學校遇到煩心事了？”她試探著開口，卻只換來一句冷淡的：“別管我，讓我自己待會兒。”
深夜廚房飄來煮麵的香氣，衛東媽擦著手走進兒媳房間，壓低聲音問：“你們結婚都三個月了，肚子怎麼還沒動靜呢？”淑琴攥著被角，耳垂燒得通紅：“媽我們還沒...”話沒說完就被截斷：”沒圓房？“老人猛地坐首，“為啥啊？那混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淑琴慌忙搖頭，月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陰影，“當初是爸逼他結婚的，他心裡有氣，我也不想給他找不痛快，我想著等他願意接受了再說，不想逼他。”衛東媽恨鐵不成鋼地拍腿：“傻孩子，我跟你說他就是跟他爸置氣！你別犯傻，都成家了還扭扭捏捏幹嘛？他不主動不主動，多撒撒嬌，男人哪經得起軟磨硬泡？你進門兒都這麼長時間了，我不信他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努努力，是個石頭都該給他捂熱了啊。”
淑琴望著床頭的結婚照，照片裡衛東的笑容僵得像塊石膏。她咬著嘴唇點點頭：”我...我試試吧。“窗外，夜風捲起幾片枯葉，沙沙地撞在玻璃上。夜幕低垂，浴室蒸騰的霧氣未散，淑琴裹著半溼的長髮，端著冒著熱氣的銅盆來到堂屋。盆裡的水輕輕晃著，倒映出她微紅的臉頰：“今天上了一天課了，累了吧，我給你打了點洗腳水，快泡泡腳解解乏吧。”
衛東握著書本的指節發白。少女髮梢滴落的水珠，順著脖頸滑進棉布睡衣領口，混著若有似無的皂角香漫過來。他慌忙偏過頭，喉結上下滾動：“你，你怎麼頭髮也不擦，也不怕著涼。”
“不打緊的。”淑琴跪在青磚地上，指尖已經勾住他的布鞋，“就想著趕在水冷前給你端過來。”話音未落，衛東的布鞋已經脫在她掌心。
瓷盆裡的熱水漾起漣漪。當那雙帶著薄繭的手觸到腳腕時，衛東感覺後頸騰起火燒雲。淑琴垂眸搓洗的模樣，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泛紅的耳尖。他鬼使神差地傾身，在她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吻。
淑琴手中的毛巾”啪嗒“掉進盆裡，濺起細碎水花。衛東已經抱起她往內室走，身後傳來木盆翻倒的悶響。她攥著他的衣襟輕顫：”水......灑了......“卻被他更緊地擁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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