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開始往秋爽齋跑了。
這個訊息是綠蘿第三天早上帶回來的。彼時我正在梳妝檯前描眉,聽她說完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眉梢壓出一道短促的墨痕。我放下螺子黛,用帕子擦了擦,讓綠蘿說清楚些。
綠蘿湊近了小聲道:“攬月軒那邊的人說,二小姐前日去了一趟秋爽齋,帶了傷藥過去,給二少爺重新換了一遍,聽說是她自己配的,淡綠色的膏子,抹上去涼絲絲的,二少爺疼了好幾日的膝蓋一夜間就結痂了,今早已經能下地跑了。張姨娘高興得不行,留她吃了午飯才放人。”
我聽完慢慢把螺子黛的蓋子擰回去,銅鏡裡倒映著我的臉,眉梢那處墨痕已經擦乾淨了,但眼神里浮上了一層冷意。李未央果然跟我想到一處去了。我前腳去看望敏峰送藥示好,她後腳便配了更好的藥膏親自登門,時機踩得這樣準,擺明了是要把我那點人情蓋過去。更厲害的是她用的藥膏見效快、效果好,一下便讓張氏刮目相看,比起我送的那瓶現成的金瘡藥,高明瞭何止一籌。
張氏那個性子,旁人給她一分好她能記十分。如今李未央送去的藥膏讓敏峰膝蓋好得快,這份恩情張氏必然牢牢銘記在心。我先前好不容易鋪墊出來的好感,被她這一劑藥膏抹得只剩下薄薄一層了。
“小姐,咱們要不要……”綠蘿欲言又止,大約是問我要不要也去找什麼靈藥回擊。
我搖了搖頭。跟李未央比醫藥,我拿什麼比?她那位師父的本事我比誰都清楚,原書裡她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藥理本事不知救了多少人、賺了多少人情。我若強行跟她在這條道上較勁,只會自取其辱。
“不必。她愛去秋爽齋便讓她去,你去告訴廚房,每日給秋爽齋送一份小孩子愛吃的點心過去,不必特意提是誰讓送的,只管按時送去便是。時間久了張姨娘心裡自然有數。”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你找個機會悄悄提醒張姨娘一聲,說二小姐身子骨弱,她自己配的那些傷藥雖說見效快,但藥材猛不猛、合不合適小孩子的筋骨,最好還是請個大夫來瞧瞧。”
綠蘿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小姐的意思是……”
我笑了笑沒說話。這一招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絕不陰損。我只是讓張氏多留個心眼罷了,畢竟李未央的藥到底用什麼配的,連我也不知道。張氏若真請了大夫來驗驗,李未央的藥沒問題那便最好,若真有什麼不妥,那便是她自己搬石頭砸了腳。即便藥沒問題,張氏心裡也會從此多一層疑慮,日後李未央再送什麼入口入體的東西來,她總歸會先掂量掂量。
下午我去榮安堂陪老夫人說話時,正巧碰見李未央從堂屋裡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空了的藥碗,看見我便微微福了福身,嘴角掛著淺笑:“長樂姐姐來啦,外祖母方才喝了安神湯,剛歇下。姐姐晚些再來吧。”
我看了看她手裡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漬,散發著一股甘苦交雜的氣味,隱約能分辨出幾味藥材的底子,像是酸棗仁和遠志。果然是安神用的。我面上笑意不減:“妹妹有心了,外祖母這幾日睡不安穩,有妹妹照料我便放心多了。”
李未央也笑,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倒映著廊下透過來的天光,清澈得近乎無辜:“姐姐說哪裡話,伺候外祖母是咱們晚輩的本分。姐姐平日事忙,這些瑣碎的小事我來做便是了。”
這話聽著溫順客氣,可細品起來卻是一根綿裡藏針——她是在暗示我對老夫人關心不夠,只動嘴皮子不動手。我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茬,側身讓她先行。她走出去幾步後,我聞見風裡飄來的那股藥味裡除了安神湯的甘苦之外,又混了一絲極淡的、我前日在攬月軒門口聞見過的那種藥草氣味。她身上果然一首帶著那種藥包。
回到絳雪軒後我讓綠蘿去府里老大夫那兒打聽了一下,那種氣味是什麼藥材。綠蘿跑了一趟回來說,老大夫聞了聞她袖口蹭到的一點點味道,說像是白芷、川芎和一點艾草混在一處,有祛溼驅寒、活血通絡的效用。他還多嘴說了句,這方子一般是用來緩解舊傷隱痛的,常年帶著說明身上怕是有什麼陳年舊疾。
舊傷。李未央身上有舊傷?原著裡倒是提過她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但具體傷在哪兒、有多重,著墨不多。若她身上真有舊疾,平時面上卻半點看不出異樣,這份隱忍的功夫就更深了。
我記下了這件事。日後若有什麼交鋒需要揭她的底,這副帶著舊傷的身子骨或許能派上用場。但眼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得弄清楚她那封信送出去了沒有、送給了誰。
綠蘿替我盯了兩日攬月軒的出入,回來說除了白芷和另外兩個粗使丫頭每日進出採買日用,沒見旁人往外遞什麼東西。但綠蘿注意到一個細節,說攬月軒院牆東邊那叢矮冬青底下,每日清晨都有人新澆過水的痕跡,可那地方根本不該澆水,旁邊也沒有花木。
我心裡猛地一緊。矮冬青底下有暗格。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背後寒了一下。李未央進府才幾日工夫,就已經在院牆底下挖了傳信的暗處,這份縝密和速度,只能說她在進府之前就已經規劃好了行動路線。她早就知道回來之後會被監視,所以提前準備好了暗線。
我沒有聲張,更沒有派人去翻那叢冬青。打草驚蛇是蠢事,我只需要知道那裡有蹊蹺便夠了。往後盯緊了那個位置,總有一日能順著線摸出她的信是送往何處的。
入夜後我坐在窗邊縫一方帕子,綠蘿在旁邊幫我穿針引線。燈火昏昏地映著,兩個人影投在紙窗上,安安穩穩的像一幅家常畫。我手裡做的是給李敏峰縫的一隻小布老虎,裡頭塞了棉花和曬乾的艾草,有安神鎮驚的效用。張氏那邊讓李未央佔了先,我就往孩子身上下功夫,一份心意做得實打實的,不怕人看不見。
縫到老虎耳朵的時候,外頭遠遠傳來一陣喧嚷聲,像是有人深夜進了府。沒過一會兒有個婆子匆匆跑來傳話,說外院來人了,老夫人讓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去嘉禾堂一趟。
我放下手裡的針線,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這個時辰來人叫闔府女眷去前廳,事情不簡單。我換了件外裳便往外走,走到遊廊上時正瞧見李未央也從另一頭趕來,夜色裡她面色沉靜,腳步穩當,看不出半分慌張。
我們在嘉禾堂門口碰了面,彼此交換了一個平靜的眼神,誰也沒說話,一前一後踏進了燈火通明的廳堂。
堂上燈火亮如白晝,叱雲老夫人已經端坐在正位上了,面色比往日里更加沉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我們姐妹二人,然後緩緩開口:“宮裡方才來了人傳話,說太子殿下明日出宮巡訪,途經咱們府外那條街,點名要李家的女眷出來見一面。”
我心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太子殿下——拓跋浚。他終於要登場了。
餘光裡,我看見李未央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那一瞬間掠過的光芒亮得驚人,快得幾乎要灼傷人。但她很快便恢復了一貫的溫順模樣,低眉垂眼地站在那裡,像一株不惹眼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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